風中的白發

唐致水

風中的白發

唐致水

她爬上小山坡，來到自家的菜地里

三姐的墳在一棵香樟樹下，纏滿花藤

旁邊是一座新的，泥土發出草莖味

她曾多次問起：這是誰

我們解釋：山那邊前不久被磚頭砸死的李某

她半信半疑，始終想不起她和他有什么關系

她徹底承認自己老了，這是人過九十

最后一個恰當的意識，如同這些年

迷迷糊糊的生活，給她帶來的真實感

她確信兒子出走三年，掙了大錢

終于討了一個河南的老婆

（還是倒插門，不過也不錯了）

她原諒了他的整年不歸，她收到了信

接到了電話，兒子的聲音有稍微的變化她也不管

只是自己快要塌下去了，這不孝子

他的幸福是犯下了罪的（他幸福就好）

而她并沒有太生氣，每一天，守在門前

望著伸入村子的馬路，像上帝在施舍的手

真相只有我們知道，我們也多次哭訴：

那座墳里正是她的兒子，文某

2008年夏天死于煤礦，一根鋼筋穿過他

葬禮期，老人被送到女兒家

回來，一切如尋常。人們達成協議，

以她兒子的名義給她寫信，打電話，寄禮物……

直到七年之后的今天，她仍在等候

并偶爾爬上那個小山坡，祈禱一番；

看三姐，看得自己快要鉆進去

這是我見過的，最最美好的告別

風吹著她一頭松散的白發

她手里的拐杖，越來越顯得有力

舉著她，和她的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