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笛的詩

MAI DI

麥笛的詩

MAI DI

嘗新

每年嘗新儀式都由母親主持

第一筷新米飯要喂狗，然后

依次撒向天空、水井

母親撒第四筷時，手不停地

戰栗，如神龕前的燭火

透過火光，我看見

狗馱著第一粒種子，從河中游過來

岸邊，炊煙把陽光和云朵

熏得香噴噴的，祖先和神靈

也從水井里浮出來，其中

餓得面黃肌瘦的那位

是我的父親

搬家

老屋空了，散放的舊家具

像被啃過的骨頭，一些影子

斜靠在老墻上，如齒印

各色細軟，碎片

以及，擠壓在一起的悲喜

正在被麻袋搬運。一些老家什

從人間煙火之中，打撈出來

一路顛簸，各奔前程

搬家，就是把舊抽屜

抽出來，又塞進新的格子

繼續，反芻光陰

傳染

張家媳婦從東莞回村之后

村長兒子就病了，之后

老村長也病了

廟里的尼姑也病了

之后，木魚也病了

炊煙也病了

張老大沒有病

留在東莞的工地上

遙望夕陽

如一枚膏藥貼在天空

望云南

一群山丘，從成都平原

被趕到宜賓，跨過金沙江

就一下子站起來。云貴高原

崇山峻嶺，犬牙交錯

望不到邊

風吹過去，沒有回來

云飄過去，沒有回來

路伸過去，沒有回來

只剩下一條江，從大山深處

吐出來

瓶裝水

深山養大的水，一截一截

被流水線，瓶裝

貼上標簽，傳送去遠方

一瓶水，傳到我手上

便有了我的體溫

擰開瓶蓋，依稀可見

云的倒影，魚的泡語、水草的清香

以及，掉在水中的鳥鳴

一瓶水到我手里，距離

正好與故鄉相等，誰能認出

傳送帶上，那些熟悉的影子

木耳

要挺拔，就學一棵樹

抓地如釘，一揮手

滿山的野花就會燃燒

要燃燒，就要燒痛遠山

或者夕陽，然后

隱入野草里腐朽

要腐朽，就躲進一截舊時光

長出一只木耳，傾聽

晨鐘暮鼓，山嵐流云

玉米或者苞谷

在老家叫苞谷，這種植物

長在龜裂的土里

被一根莖舉著，風雨一來

就低頭，像歲月的樣子

層層闊葉包裹著

炊煙、夕陽、咳嗽

一粒粒的苦，黃黃地

擠在一起，苦不堪言

苦得直吐胡須

基因轉了之后，苞谷住進了大棚

比如餐桌上這只，沒有皺紋

陽光都爬不上去，通體晶瑩

像一塊玉，所以簡稱玉米

老家人也罵它花苞谷，這世道

細膩涂抹了許多東西

撕開闊葉，少了凄風苦雨

比荒蕪還要荒蕪

掰開顆粒，看不見夕陽炊煙

比空虛還要空虛

馴獸者說

不能用獵物去喂養暴力

馴獸者說，草原、陽光、湖水

這些條件，不能反射出曠野、星空、悲鳴

圈養著的蒼茫，馴獸者說

等到陽光，一寸一寸銹蝕你的皮膚

然后混跡草叢，等待風

將大地掏空，之后

你再把隱藏在心底的獸

釋放出來，才能與眼前這只獸

成為拜把兄弟

滄浪之水

滄浪之水可清可濁

有人在此洗帽子

也有人在此洗腳

漁父說，水的用途很多

而屈子不懂得隨波

投江之前抱走了一塊

支撐朝廷的石頭

和夕陽一起沉入汨羅江時

水邊的菖蒲，看上去更像是

楚國帶血的胡須

從故國到魚腹有多遠

滄浪之水不清楚，只知道

我們一生都在逐流

千百年來，那些龍舟也正在打撈

沉淪水中的石頭，以及那些

被滄浪之水漂白的

詩歌

入殮師

悼詞已為我，化過妝了

在塵世，你是最后一個

和我肌膚相親的人

皮膚里的斑紋，請不要抹去

那是風雨銹蝕的證據

頭上的白發，請幫我拔掉

里面有許多黑色的成分

額上的皺紋，你沒法修飾

那是歲月留下的齒印

幫我縫好皮囊上的裂縫吧

怕體內的痛，跑出來禍害

愛我的人，請不要再挽留

秋風催得太緊，靈魂早已出竅

影子，還在過橋燈上

飄忽不定

一張白布，覆蓋了許多東西

燈滅之后，我就上路

請了，投胎路上第一個逢生人

哭喪

無非把過去，打濕了的腳印

端出來，曬

無非把一根藤，哭成一棵樹

把葡萄干哭成葡萄，哭喪者

從棉團一樣的生活中，抽出

一根根線，糾結處

呼天解不開，搶地也

解不開

請來的哭喪者，無非

用秋風，給一棵倒下的樹

披上衣裳，無非想喚回

一些落葉，在枯樹面前

滴血認親

過橋燈

紙錢就不要了，我只要

這盞燈，舉著我

跨過奈何橋

一些面孔逐漸依稀

一些聲音越來越近

隔著界河，火最清醒

一段宿命，一截燈芯

骨血燃盡，火苗中

靈魂即將現出原形

體內的螢火蟲，是這盞燈

喂養大的，現在我把它們

放出去，變成滿天星

一團火，再也撐不開黑夜

紙錢買不回什么了，我已過橋

燈啊，快回去接下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