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IANG HUA
姜樺的詩
JIANG HUA
我愛你——僅僅為了愛上
你不曾被別人愛過的部分
我特意避開你流水豐盈的少女時代
直接愛上了你的中年——
眼角的魚尾紋、初生的白頭發
東郊的楓樹林,一道泉水輕輕彎向安靜的谷底
一輪月亮,鵝黃著,慢慢移過
你干凈而疲憊的臉龐,路邊的野苜蓿
遮掩你那漸漸干澀的嘴唇
愛你不再苗條的腰肢
愛你漸漸慢下的腳步
愛你坐在臨街的椅子上那一串長長的哈欠
靠著我,你很快就安靜地睡著了
星星,一盞盞紙燈籠
晃動你頸項的一粒黑痣
真慶幸這樣的時候還能遇見并且愛上了你
你青春的歌謠不再,你艾怨的少女夢漸遠
我,像愛一個少女般愛著你接下來的時光
一棵樹,粗糲的樹皮直達樹梢
我愛上的最末端,是它生命最新鮮的部分
三十年——十年,讀書,寫字,接吻
十年,牽手,散步,說夢,還有十年
我們就這樣,依偎著,頭靠著頭
在對往昔的懷念中,同時發現——
兩顆風干的種子,就這樣
星星一樣,漂移,墜落……
如此清晰!
我看見了你的另一面——
淚水的另一面,歡笑的另一面
薄暮時分,夕陽下的雞冠花頂著愛與哀愁
眼神的另一面,嘴唇的另一面
一個春天,一只手掌貿然接納
一根手指的旅行。脖子上隱約的
吻痕。遠方,它的另一面
白天的另一面
夜晚的另一面
兩只棋子,一黑一白
兩只腳,一左一右,朝著同一個方向
你的和我的,另一面
精神和物質的,另一面
無法確定那紙片般的月亮何時飄落
我從沒為那日子準備半點哭泣和悲傷
如此深愛上一個人
已經,有許多許多年了
她少女青春烏亮的長發
已被我愛成慌亂的云鬢
那碎花及地的長裙
已換成稍顯肥大的褲子
曾經歡樂燦爛的笑容
被日子翻譯成細密的皺紋
時間濃濃的修正液
涂在崎嶇的道路上
一聲嘆息,輕易
就抹掉她內心的憂傷
將她濃重的口音,由外省
愛成本地,什么時候
那原本毫無關聯的女子
被我,愛成了親人
寂寥的初春之夜,星星口含露水
嘴巴張開,吐出一團團暗紫的煙嵐和罌粟
狹窄的院落里深埋古井,窗子正對著那座拱橋
一群魚鷹站在船頭
頭頂凋落梅花
那個望著流水揮手擊鼓的人
那個在鼓聲里可憐梅花的人
一條河,因為木頭房子,變瘦,變窄
鼓聲里,窗外的陽光
找不回去年的流水
用鼓點,讓一條小河在身邊留出一處拐彎
讓一顆心,為另一顆心,空出來
開在窗臺的木槿花,吊在小河上的鶴爪蘭
去年和明年,都叫——這兒
這兒的白天、夜晚
這兒的星空、夢話
臨河鋪開一床草綠的被子
除了你,這兒
寂無一人
無法斷定,能否從時光里倒出大海?
手掌的血尚未洗凈,額頭又碰出淤青
春風的兔子越過四月的油菜花叢
我所面對的生活,依舊倉皇、窘迫
那被陽光隔斷的溝坎、春雨攪亂的花枝
高舉纏滿柳枝的鹿角、牛鞭和狼尾草
那些丹頂鶴、紅頂鵜鶘和綠嘴麻鴨
淺水灣中蘆葦搖曳,一切生命再生
這一個夜晚,你為什么對曾經愛過的土地
滿懷厭惡、憎恨和淚水?移開你的身體
一叢更新的青草從潮濕的泥土里鉆出來
那不可能成為你突然抽回雙手的理由
用春風支起花朵無力的眼睛
用玫瑰撬開歲月干裂的嘴唇
多年來一直處在生活的邊緣
惟有愛情,讓你我如此相近
烏桕樹的一天停在落葉腳下
黃昏,穿過山中幽僻的小徑
針葉叢生的野蒺藜拉著褲管
我知道這條路從未有人走過
目光一直滑向一片平靜的湖水
你的頭輕輕靠在我的胸前
被一陣風吹起的新洗過的頭發
有松香嗆人的味道
還有你的眼睛、鼻子、耳朵
你的因為干燥而開裂的嘴唇
眼角的皺紋、被日子折斷的淚水
忙亂不堪的生活,那巨大的深淵
從黃昏開始的烏桕樹嶄新的一天
那水底的晚霞竄成一縷縷青煙
林中水滴飛舞,方向一致
一個女神,正提燈走過我的窗前
愛是一把倒提著的白銀的鑰匙
我用它開門,也用它掘墓
既然流水能使一把刀變得柔軟
我就得學會用歌聲清洗滿身血跡
每一個白天,夜晚
我不停重復地就那么幾個字
沒有起始,也不知何時結束
我已學會借著黑暗給生命換血
如果有一條斷崖橫在你面前
如果有一道閃電埋葬在遠方
那些白天,夜晚,斷裂的時間
那些星光,波瀾,水底的石頭
“一直——正在——依然——”
習慣讓一些詞匯像嗡嗡響的蜜蜂
一副梯子直達天空,帶著我
將細碎的花瓣拋向寂靜的山谷
和一個人沿著水杉林的湖邊散步
身邊的樹葉一片片飄落下來
黃昏棕紅的湖水里
停著一根根醒目的小刺
那些樹葉最早是站著的
一顆流星從天邊滑落,緊跟著
又落下來一顆,那些帶著亮光的樹葉
它落下來,水面就輕輕顫動一下
——那湖水,也感覺到了疼?
現在,將亮光從葉子的左邊挪到右邊
天上的星星一點一點滑向那湖底
目光移向睡在最低處的那塊石頭
今夜,我只想和你一起,一直
靠著這秋天,這湖邊的水杉樹
那棵水杉樹!那被一個人
點燃并且高舉著的火
從頭頂飄落下來的一枚枚
黑色的小刺,尖叫著
起于水邊的戀愛
中年的疼痛,陡峭,蝕骨
最終,我們卻只能和那湖水一樣
默默接受,并將空洞的牙齒,咬住
這一生有許多都是用來愧疚的——
青春,白發,眼角上細密的皺紋
生活,一條波瀾壯闊的河,站在此岸
誰能看清楚那對岸將要發生一些什么
我只能低下頭,緊抓住那只木筏
用手中的竹篙,將河岸輕輕推開
彎下腰,使勁撥開那船頭細碎的浪花
子夜,我做著破碎的白日夢
這一生,注定有許多是用來愧疚的
除了你,有誰值得我去道歉和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