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漫
南方云集
汗漫
太湖的命名者很可愛。他用毛筆在 “大湖”的 “大”字上添了一點,就笑了:“這是一個比世界上所有大湖都多了一滴水的湖!”
從地圖上看太湖,它環閉,如粗陶質地的水甕。環湖公路如水甕邊緣,奔跑的汽車如同甲蟲蠕動,充滿對這甕中湖水的喜悅和向心力。
太湖周圍,是蘇州 (絲綢一般的曠野被風吹動,模仿著湖水的波紋和愉快)、無錫 (二胡曲 《二泉映月》過于著名,瞎子阿炳過于著名,使太湖中的月光減弱三分,無錫街頭模仿阿炳戴墨鏡漫游的男人洶涌)、宜興 (燒陶的火焰在泥土中涌動——太湖之甕就是宜興燒制而成的吧?)、湖州 (湖筆,沿湖公路筆直,似乎含有把太湖轉化成硯臺的沖動)……
通往湖邊的千萬條小路,充滿了成為溪流的欲望和可能性——路上游人,酷似魚蝦。
我在太湖邊游蕩數天,獨自駕駛一輛老帕薩特,奔跑;或下車,來到水邊,在礁石、蘆葦間步行。晚上,則進入湖邊一家小旅館里發呆、入夢。湖水無邊無際,與大海似乎沒有區別,且有河流聯通于東海,像是加盟大海企業集團的連鎖商店,有著統一的標志色 (從黃漸變到藍)和統一的運行模式 (潮落而后潮起)。但與大海相比,湖,安詳、寬和,像出世的隱者,內向、自省,像人到中年、進入減法程序的中年,不過,仍關心一百公里以外、三十年以外的大海帶來咸澀、動蕩的人間消息。
我所居住旅館的窗子朝著湖水,比其他沒有窗子朝著湖水的房間就貴了五十元。市場經濟時代,太湖波光也有了價格,像僧人隱居的寺廟目前也都在銷售門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