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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大妞史記

2015-11-17 12:15:19阮德勝
作品 2015年17期

文/阮德勝

余大妞史記

文/阮德勝

余大妞,曾名紅鴿子,舊時皖南秋浦(今安徽池州境內)銅礦山下一位普通女人,生于1900年,屬鼠,卒年不詳,但可以肯定是在1945年春天之后。

余大妞還是個水泡的年紀,從淮河北被賣拐到長江南的殷匯鎮。鎮子靠銅礦山而建,也靠銅礦山而富。富了的殷匯鎮,有了一座“四季樓”,供礦商玩樂。余大妞進樓第二年,便被逼賣春聊生。時運轉在一個叫曲萬金的大老板手里,曲萬金何許人也? 從秋浦河到長江再到南海大洋,銅礦山的水流到哪里他的銅礦響到哪里。那天,曲萬金在望江樓宴請蕪湖商人,樓里老板客氣,請來余大妞陪酒。余大妞酒興時,一曲黃梅小調倒沒有給客人多少樂助,卻聽熱了曲萬金的心尖尖。當天下午,曲萬金帶著商號的“管錢”,朝四季樓老鴇扔下一提袋銀元,將余大妞牽回秋浦城坊表街的大宅門里做了小妾,指望她生子旺福。

那時的余大妞,在銅礦山、在殷匯鎮,知道的只曉得她叫紅鴿子。吃塊生鐵能屙犁鏵的曲萬金不遮不擋,人前人后,屋里屋外,叫的喊的也都是紅鴿子。

紅鴿子在坊表街著實過了幾天凌羅綢緞被人侍候的日子,曲萬金也隔三差五地帶她出門應應場面,跟慣女兒一樣地慣著她。幾廂相湊,大宅門的高門檻終沒有攔住在風月場里泡大的紅鴿子的一雙三寸金蓮,打牌吃酒成了她的常事,盡管多是與銅礦老板的眷屬。

一次酒后,紅鴿子沒有留神將曲萬金外甥、銅礦“管事”背著曲萬金在蕪湖“拋礦”,一下拋賣了他加上下輩子也挖不出的一等銅礦石并卷走所有銀元的事抖了個腚朝天。一番話被隔墻的黃承先聽出了前因后果。黃承先在銅礦山是個吃礦工不吐骨頭的“大把頭”, 外號“黃鼠狼”,他一門心思想當礦商,卻入不了行,干瞪著一雙黃眼。此時,不被銅商高眼相看的秋浦新任縣令馬再冬正在找“黃鼠狼”合謀整治礦商,兩人合謀弄死了曲萬金,霸了他的家產。

坊表街大宅門改“曲”姓“黃”的當頭,紅鴿子做了墻頭一根草,很快順進了“黃鼠狼”的歪風里。她幫助“黃鼠狼”,一把掃帚將曲家上下十七口人全部拍打到坊表街的雨雪里。

紅鴿子能頂得住大宅門嗎?果然,她的好景不長。

初任礦商的“黃鼠狼”要走規矩,他帶著紅鴿子到各礦商大戶“拜門檻”。已經知道“黃鼠狼”與馬再冬合謀曲萬金的各大礦商,怎么能待見這種吃里扒外的做法?連基本的人情往來禮數也只是湯是湯、水是水地兌付了“黃鼠狼”。“黃鼠狼”的肚子氣得鼓大了包,回到坊表街,便一股腦地灑在了“禍水”紅鴿子身上。他當街扔掉了送不出的禮品,趁紅鴿子不備之時,陰下臉,退后兩步,冷笑一聲,突然猛地抬起腳,狠狠地踢蹬到她的后腰上。

“撲通!”紅鴿子高高地飄起來又結結實實地摔在了街道的青石板上,“噢噢”地吐起血來。

街面上看到的人嚇得扶也不是,勸也不是。

“有句老古話:婊子無情,浪客無義。你個破財的丟人現眼的婊子,你能讓曲萬金死,也能讓老子亡!滾!你給老子滾,滾得越遠越好。”“黃鼠狼”惡狠狠地說,“你再不走,老子叫人拖你去給曲萬金陪葬!”

紅鴿子掙扎著往坊表街的東頭爬去,街面上看到的人說不出一句好來:“天底下,不守婦道的女人,都是這個下場。”“好端端的一個大門曲府被她搞得家破人亡,她還妄想著換著主當大呢?白日做夢。”“你看,她就是個婊子相,爬著都跟賣肉一樣。活該!”

紅鴿子爬出了坊表街,似乎也爬出了秋浦城。當她再次被人說起時,緣于曲萬金的女婿和定邦。和定邦在曲萬金死后,臥心嘗膽,從賣拖礦石的拖箕做起。后來,憑著給因工失去雙臂的老錘工“日地鼠”剝喂了一顆喜糖的情份,得到他的暗中相助。在天下大雨不少礦洞灌水停工之時,他老婆曲美兒拿出壓箱底的嫁妝,買了五對“水洞”。一切如懂曉風水的“日地鼠”所料,是年大旱,礦洞產銷兩旺。和定邦此時已經是銅礦山的礦商之首。

實也是天不滅人。那天,和定邦從石埭茶山回來,不經意間瞟見路坡下一個女子在捋桑樹葉子吃。恰好,女子起身撩起散亂下的頭發,被看了個正面。“咦,那不是紅鴿子嗎?”和定邦嘀咕了一聲,使叫停了車。

和定邦輕輕走近,紅鴿子還在那棵桑樹旁,捋著樹葉狼吞虎咽。當她抬起頭,看清了是和定邦,眼皮跳了起來,一張臉紅一陣白一陣簡直沒個正經顏色。見她不說話,和定邦先開了口:“紅鴿子……”

一聽“紅鴿子”,紅鴿子使勁地搖著頭,大聲地說:“你認錯人了,我不是紅鴿子,我叫余大妞,我一生下來就叫余大妞。”紅鴿子被拐賣到窯子前,姓余,名大妞。

紅鴿子轉身要走,和定邦一把拉住她:“你愿意不愿意跟我回去?”

紅鴿子凄笑一聲:“我已經得到報應了,你還要怎么樣?我死給你看吧,這樣一了百了,我正懶得活呢。”

和定邦聽到紅鴿子這么一說,心里倒敞亮起來,他說:“天地良心,我從來沒有像你這樣想過,更不會這樣做。你是做過曲老板的人,你對曲老板做過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這是你和曲老板之間的事。美兒喊過你小娘,我只認這層關系。今天我遇到了你,你又過得這么不好,我不能不過問……”

紅鴿子不敢看和定邦,她盯著和定邦一雙大腳,邊哭邊說:“‘拋礦’的事,不是我故意講的,是我吃多酒,溜出了嘴。我要是曉得后來出了那么大的事,打死我也不會講。趕人出門,也是‘黃鼠狼’那狗東西鼓噪的。報應啊!我應該得到報應。”紅鴿子哭述著,她是如何被“黃鼠狼”玩膩后一腳差點踢斷了脊梁骨,在地上爬了三個多月才能站起來走路。后來,在礦區馱運工中轉來轉去,做一碗鍋巴湯也能上一回床的“草鞋幫子”。再后來,下身有了病,只得討飯。

和定邦聽著紅鴿子的哭,腦子里閃出一條道來,那道上走過一個人來,于是,他有了這樣的話:“過去的事全都過去了,講了只能在傷口上撒鹽。我也是一時想起一個事來,講給你聽聽,愿意不愿意,主由你做……我有個兄長叫牛志波,人稱‘日地鼠’,跟‘黃鼠狼’后面打礦絞了兩只胳膊成了殘廢。不過,他為人仗義,是我的恩人,我在礦神廟下蓋有房產供著他,可一直沒有給他找到一個合適的人服侍,如果你肯與過去的事一刀斷絕,安份地過日子,你去他那里試試,能服侍得下來,就住下;服侍不了,走留隨你。”

紅鴿子沒有回話的準備,她依然低著頭,想了想,和定邦也沒有什么惡意,過了一會兒才說:“往后叫我余大妞,我就去試試。”

和定邦沒有立馬把紅鴿子帶到礦神廟住處,先安排她住在殷匯鎮,丟下銀元讓她梳洗梳洗、買身新衣。一則要她像模像樣地去見了“日地鼠”,二則和定邦也要得個空隙,把紅鴿子的前后事說給“日地鼠”。

“日地鼠”讓人做了幾個像樣的菜,買了杏花老酒,陪著和定邦喝了幾盅。趁著酒興,和定邦說了紅鴿子。“日地鼠”不好意思:“老板,你別逗我了,我有口飯吃就是天大的事了,哪還想那事呢?”

和定邦叉著腰,端著酒說:“是男人哪個不想那事的?你只要不嫌余大妞,她不能嫌你的。哥呀,只有這樣,才會有個貼心人服侍你。這樣,我心里舒坦啦。”

“我不知道有沒有這個福?我這個樣子……”“日地鼠”低下了頭。

說著喝著,屋里進來一個小女孩。

“日地鼠”嘴快:“快叫老爺!”

小女孩怯怯地說:“老爺好!”

和定邦突然間問道:“唉,這伢是不是和一位老太太一起來的?”年初,和定邦在殷匯鎮遇到逃春荒的一老一小,便讓去礦神廟住處,想著也好陪陪“日地鼠”。

“對,對,是的,她們講是你叫來的,就留下了。”“日地鼠”嘆了口氣說,“哎,蒿子這伢真是個苦命,秧把大的年紀一個親人都沒了。”小女孩跟了“日地鼠”的姓,叫牛蒿子。

“她外婆呢?”和定邦問。

“日地鼠”指指后山:“老太太是個糠了心的蘿卜,來了沒有兩天撒手了,臨走時死活要蒿子認我做個干大,沒法子就認了。”

“認了好!”和定邦說,“明個要是余大妞住進來,不就是一家人了么?”

還真是前生有緣今生有份,紅鴿子住進了礦神廟住處服侍了不到兩天,“日地鼠”歡喜得不得了,恨不得去服侍紅鴿子。紅鴿子歷經生死劫,找到了這么個有依有靠的男人,心里開始有了抓撓。

和定邦將商號的廚子叫下來,在礦神廟住處的后院子擺了四桌酒席,給“日地鼠”、過去喊紅鴿子現在叫余大妞的辦了個熱熱鬧鬧的婚宴。曲美兒也放下了過往,讓人送來了一對獨山玉鐲子。余大妞收了,她從來沒有戴過。有次出門,“日地鼠”讓她戴,她說:“過日子的人戴這個做什么?留著給閨女長大出閣吧。”

日子過得有模有樣。余大妞除照顧一殘一小,礦神廟也被打理得干干凈凈,礦區工人也都敬重她,沒有人再記起她叫紅鴿子的時候了。

“日地鼠”的病患和死亡,猛地讓余大妞從米籮里跌進糠籮里。和定邦盡力想再撈他們一把,時局的突變,讓大家措手不及。

和定邦去看他的恩人兄弟“日地鼠”,余大妞說——

那天早上,余大妞在灶房里炒萵筍,聽到前院“汪——汪汪——汪汪汪——”的有了狗叫聲。家里自從養了一只防鼠貓跟著發情的野貓私奔了之后,除了十幾只撿飯粒的雞和一頭接洗鍋水的黑豬,沒有什么畜牲和家禽。余大妞以為耳朵里灌了音,沒在意,可之后她又清楚地聽到了兩聲叫。她盛起菜,拿起灶窿邊的吹火棍,從后門繞到前院,院里空蕩蕩的,哪兒有狗?倒是看見了“日地鼠”。

清早的陽光亮堂堂地鋪在院子里,遠處的一只花白的老母雞支起了全身的毛翹著肥大的屁股,不像是要下蛋的樣子,原來它看到了一只從泡桐樹下掉下的大青蟲,想吃卻又不敢,正在自己與自己斗氣。合抱的泡桐樹霸道地占了院子里的蔭,兩只鴉雀在高大的樹上打著情罵著俏,影子也落在地上,一動一動的,很好玩。

“日地鼠”面朝著太陽,踮著腳蹲在陽地里,肩膀的骨架和筋絡支舉著空空的袖筒,他的樣子,背著光看,還真像一只狗。

“汪——”“日地鼠”的脖子朝前一伸,聲音短而有力。老母雞這回大概聽清了“狗叫”,收起羽毛,徑直朝前院跑去。那兩只鳥還沉浸在幸福里。

是“日地鼠”在“學”狗叫。

“蒿子她大,你吃飽了撐的——這早飯還在鍋里煮著啊,做么事呢?我還真當是進了野狗。”余大妞說完轉身,笑著嘀咕道,“也不看多大歲數了,好的不學,學什么狗叫,也不怕人笑話。”

早飯吃得什么事也沒有發生。大概也就在那幾天的一個晚上,余大妞在夢里生生地被痛醒了,是“日地鼠”在她胳膊上咬的。醒來的余大妞沒有生氣,還在黑暗里笑了笑,她想“日地鼠”又想做那事了。“日地鼠”沒有胳膊,要做那事得余大妞上上下下地好生配合才行。

余大妞輕車熟路地讓“日地鼠”上了身。他一旦上路,猛地一壓腰,接著頂著她的胸抬起了頭。兩個有力而連貫的動作,讓余大妞有了痛感,但她受用。“日地鼠”把頭抬著快要韁死脖子的時候,一個全身撲到了余大妞的身上,他張開著大嘴摸著她頸項就到了左肩頭上,狠狠地咬了一口。“啊!”余大妞輕輕地喊了一聲。

“日地鼠”這么餓癆吧唧地做,余大妞難得地受用著,自然也跟著瘋了,她哪還關心“日地鼠”一口又一口地咬著她的雙肩。第二天,她也只是在痛的時候,在嘴里善意地罵罵“日地鼠”是“短壽的”、“水胖子”。

可接下來的幾天里,“日地鼠”的行為讓余大妞干嚎哭不出淚來。“日地鼠”咬傷了礦區商團的五個團丁和附近村一個十一歲的小男孩。團丁好說,都是和定邦礦上的,一人給了兩塊銀元,了事。人家正長身體的孩子,話不好說啊,愁得余大妞給了錢、捉了雞不算,還得保證孩子十八歲前平安無事。“日地鼠”還去咬一頭水牯的脖子,被犄角挑上天,要不是及時來了人,差點沒了命。

余大妞慌忙遣人到秋浦請來中醫,老先生只問了兩句話,便一口咬定:“‘日地鼠’被瘋狗子咬過,成了‘狗瘋子’!”后來,安慶來的醫生也是同樣的話。

“狗瘋子”?!聽過卻沒有見過,可怕的是狗瘋子咬人和被瘋狗子咬是一樣一樣的,至后都有可能成為狗瘋子。人得上這個病,沒得救。

頓時,銅礦山上下一片恐怖,初一十五來礦神廟上香的工人或親眷,不要說進到住處坐坐說說和定邦的好或都討口水喝,連打門前過都不敢了,全是從后山翻坡來的。有人出點子,打個鐵籠把“日地鼠”箍起來,也有人說買根牛鏈子鎖起來也行。余大妞心疼“日地鼠”,只讓他在屋里,她還天天晚上陪著他,“日地鼠”瘋病來了就去咬余大妞,把個余大妞咬得除了腳心和頭頂沒有一塊好肉。余大妞哭著說:“蒿子她大,我這身子前生欠著你的,咬吧,咬著我倆一塊去死。”

“我去了趟蕪湖,回來才聽講,怎么就得出這么個病呢?”和定邦要進屋去看“日地鼠”,余大妞不讓去,擔心“日地鼠”會咬了他。“志波是我哥,他不會咬我!”

“汪——汪汪——!”和定邦踩著“日地鼠”不是狗勝似狗的吠聲進了里屋。

“日地鼠”伸著舌頭,蹲在墻角的黑暗處,一雙眼晴比和定邦什么時候見到他的都要亮,斜著還能看到一根根綠光。余大妞上前過去攬著“日地鼠”,“日地鼠”看都沒有看上去就是一口,她不避不吭:“篙子她大,和老板來看你了。”

“日地鼠”從余大妞懷里溜出來,猛地撲到和定邦的跟前,和定邦下意識地拎起了腿,余大妞連忙撲過去護著。

“汪汪!”“日地鼠”轉了一圈,又回到余大妞身邊。“日地鼠”安靜了下來,用頭蹭著余大妞的大腿,哼唧著不敢去看和定邦。余大妞撫著“日地鼠”的頭說:“只要不來病,他乖得很。”

和定邦看著“日地鼠”,想起“日地鼠”當年在礦區當錘工曾紅極一時,想起“日地鼠”雙臂被絞后像狗一樣地討飯生活,想起當初沒有“日地鼠”幫襯就沒有他和定邦的今天,想起這么多年來他和他的兄弟情深……他的淚再也含不住,顫抖著聲音說:“志波哥!下來我們到蕪湖、到南京,不行再到上海,找大醫院,請高明的大夫給你看。我不信,就有看不好的病!”

“秋浦和安慶來的大夫,倆人的話跟粑托子托的一樣,他們把口咬得那么準、那么死,恐怕這病真是救不下了。”余大妞低著眉、流著淚,苦巴巴地說,“一個人一個命。能過上和老板給的這么多年的好日子,也是我們一家人前身修的了。和老板,看在你救過我們的份上,如果有一天,我也跟她大一樣了,你讓人趁夜黑拿根棍子把我悶死,埋在他身邊,我在陰曹地府保佑你長命百歲。”

“這叫什么話呢?大妞,不是我說你,你得往好處想。下回我讓人到洋人醫院去打聽打聽,看有沒有什么西藥能醫這個病。還有,都是自家人,說的話,你也不要多心,志波這個病能好起來自然好,萬一有什么……你也得往寬路上想,日子還要往好里過。你也不要一個勁地讓他咬你,你不想著自個兒,還得為蒿子伢多想想吧,伢還沒有成家呢。”和定邦費勁地咽下一口長氣,澀澀地問道,“我想問問,志波兄病了之后,蒿子回來沒有?”

余大妞急促得生怕被別人搶了口地說:“回來了,她最疼她大,她能不回來?回來一次哭一次,哭得跟淚人一樣,我現在都怕她回來。萬一他大咬了她,那怎么好?”

和定邦感到余大妞是在替牛蒿子遮擋些什么,便問:“一個女伢整天在外,你曉得不曉得她在做什么呢?上回,我讓她美兒姨跟她說到家里去看看我,歲數也到了,好歹給她找個婆家。哎,這都快大半年了,連個人影子都沒有沾我的邊。”

“她說她在城里學做鞋吧。”余大妞用圍裙一角抹抹淚說,“她上次回來還講去看她姨父呢,怎么……沒去呀?趕明個回來,我攆她去。”

“做鞋,哪里不能學,還得到城里學。這過日子的,有幾個還專門去學做鞋,怎么著,還要開鞋鋪呢……”和定邦也是做過父母的人,過不了幾天就要做爺爺了,他怎能不曉得余大妞的心呢,這是個多難的女人,他實在不忍心去剝光她為人母的那僅存的一點護衛。于是就收了口:“志波兄苦累了一輩子,就是商號供養著,你們也是捏著喉嚨把我省。大妞,都到這個時候了,想吃什么就買什么,要錢你直接到商號‘管錢’那里去支。礦神廟里的事,你先放放手,把心按下來照顧志波。”

“和老板,你事大業大,你忙你的,礦上工人又在罷工鬧事,聽講這回有人在后頭撐腰,還不曉得鬧個什么樣子。”余大妞起身說,“他已經成這個樣子了,能吃我還不給他吃啊,況且商號哪個月給的都吃不完,你不要掛記他,我會用心的。”

“日地鼠”在床上翻騰起來,站不住,又蹲伏著,淚水不斷線地往外涌,嘴唇顫抖著,他多么想說話,發出的聲來卻是:“汪汪——汪——”

和定邦回頭沖他擺擺手,想要笑一下,臉上卻是一堆比哭還難看的皺褶……

回銅礦山的路上,和定邦滿耳朵都是汪汪之聲,滿心里都是“日地鼠”。唉,他的每一步都有這兄弟的襄助呀,如今親親的兄弟成了“咬人的瘋狗”,“沒天理呀!”和定邦穿得周周整整,走得氣宇昂揚,眼睛里卻是一片水霧。

“日地鼠”牛志波在一個霜厚如雪的早晨去世的。家大業大的和定邦帶著礦上老人將他的喪事辦得超過七老八十的壽星,前后沒有讓余大妞操一絲心。

“日地鼠”走后,余大妞這根苦瓜在秋后空蕩的架子上搖擺,誰曾想,她更不寧心的女兒牛蒿子還在她那苦瓜上抹一層黃連。

余大妞跑到商號跟和定邦說完牛蒿子的事情后,和定邦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手心麻了半天才有知覺,他氣哼哼地說:“早曉得這樣,那時不收留她,不如餓死算了,這哪里還有一點女伢樣兒,自己丟人不講,連祖宗的臉都丟盡了!只要你不心疼,我叫商團帶兩個人去山里找她,拖回來把腿打斷,看她還能往哪里跑?還有,那個什么革命的種子,就是個小孽種!長大了也是個革人命的貨,你不要管她,扔到山上喂狼去,都是些狼心狗肺的東西……哎!我也倒要講講你,一個女伢在身邊不學針、不學線,腿卻長得能跨過秋浦河。頭一年,連我都看出了不對勁,你和志波兄怎么愣是蒙在鼓里吃悶槌呢?她文不能捉筆、武不能拿刀,革什么命,哪個有命讓她去革,到頭還不是個混屁蟲?!她走啦?說到哪里了沒有?……”

牛篙子是頭天深更半夜里回到礦神廟住處的,那時余大妞都把一夜的覺睡完了。

“日地鼠”死后,余大妞白天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把礦神廟掃的掃、擦的擦,讓個礦神什么時候都光光亮亮。夜里,她只睡半夜的覺,余下的那半個夜,一會兒想想“日地鼠”,一會兒想想牛蒿子,甚至也想想門拐上睡著的大黃狗,就是從來不想自己。

牛蒿子回來時,天地間有著不大不小的月光,余大妞醒著,她在想:蒿子這伢子,總不會把她大周年的日子都忘了吧?“汪汪”這個時候,大黃狗叫了,大黃狗就那么低低地叫,余大妞擰著神聽了兩聲:“黃伢,這是什么叫法呢?”余大妞把大黃狗叫“黃伢”。大黃狗自打進門,還從來沒有這么叫過呢?余大妞披起上衣坐起來,看到窗紙上有兩個人影,心猛地緊了,但她還是點上油燈。“日地鼠”一死,余大妞的膽子也大了起來。

“外面是哪個?有事你就講。你要是來……”余大妞把“偷東西”三個字咬在牙齒邊上,她說,“你可小心著,我那黃狗厲害著呢,山上豺狼都怕它三分。”

有一只手在拍打著窗欞,外面有了如黃狗一樣低低地叫聲:“姆,姆!是我呀,蒿子。”

“黃伢,別叫了,是家里人回來了!”一聽是牛蒿子,余大妞一骨碌起了床,她又喊道,“蒿子,你站著別動,這狗烈著呢。”

余大妞拿著油燈,打開了大門,一股子冷風鉆了進來。牛蒿子懷里抱著一個大大的被包,跟風進了屋子。余大妞把油燈放到條臺上,扭頭順著光,這才看清牛蒿子。牛蒿子的頭上扎了一條深藍色的圍巾,圍巾四周沾著一層白白的霜,進屋來,有些弱霜很快化成水珠,讓人看出牛篙子趕路的勞頓來。

“你這伢,哪個大白天不讓你走路呢?深更半夜地在山上跑,嚇了著了怎么好?”余大妞說著,心疼上,淚就下來了。

“姆,”牛蒿子故作輕松,說,“有飯沒,我餓了。”

余大妞撩起衣角,擦去了眼淚,還有少許的眼屎。她轉身進灶屋時,想起剛才好像外邊不止牛蒿子一個人,就問:“外邊是不是還有人啦?”

“他們在外邊等著我呢。”牛蒿子催促道,“姆!你快點,我吃了還得走。”

“要是不餓,還不曉得回來呢?”余大妞這么想,可沒有這么說,她一邊系著圍裙,一邊說:“把他們都叫進來,我打幾個糖打子,吃吃暖暖身子。”余大妞曉得牛蒿子喜歡吃紅糖荷包蛋。

“不了,就我一個人吃,他們不餓。”牛篙子催促道,“你快點做吧,姆。”

余大妞把鍋里的水燒得“滋滋”地響,牛篙子抱著那個大被包進了灶屋。余大妞掀起鍋蓋,吹著白氣說:“到家了,還抱著個大包做么事呢?哪個還搶了?”

牛篙子沒有吱聲,過了老半天,余大妞往開了鍋的滾水里掐雞蛋時,牛篙子說:“姆,這是我的伢子……你的外孫呢。”

余大妞左手夾的一個沒有掐的雞蛋連殼滾進了熱水鍋里,她從熱氣里抬起頭,這才看到牛篙子那個大大的被包里露出了一個虎虎的小頭來,他的小眼安靜地閉著,睫毛又黑又長。

余大妞拿起了鍋鏟,她不想打牛篙子,從小她對牛篙子巴掌沒有上過頭,她是在想抓住一件能抓得住的東西,她還在壓著自己。對牛篙子她一直壓著,她從內心不想失去這個生命之外得來的唯一叫她“姆”的孩子,可她畢竟是母親。她的淚呼啦一下破了,她傷心地說:“你個伢呀,膽子能撐破天了,你沒有結婚,哪來的伢呢?這往后,還怎么見人呢?又叫這伢又怎么長大成人呢?你這伢叫姆怎么講你好呢?”

“姆,姆!你別難過。”牛蒿子趕緊說,“我曉得我錯了,結婚生子這么大的事都沒有跟你商量。姆!你要原諒我,雖然我沒有父母之命和媒約之言,但我也沒有傷風敗俗,我和伢子他大都是經組織上介紹,合法成婚的。”

余大妞手上的鍋鏟敲著鍋沿:“組織?組織是個什么東西?你這伢,大的不聽、姆的不聽,聽什么組織的,那你就聽組織的吧,還回來找姆要吃的做么事呢?你叫組織給你掐幾個糖打子吃吃唄!”

鍋里的荷包蛋翻到了水面上,余大妞用個大碗撈起了三個,又往碗里放了兩勺子黑如牛屎的紅薯糖。余大妞把碗放到灶臺上,擦了一把淚,接過牛蒿子手中的被包:“趕快吃吧,吃了好走!”

那只帶殼的蛋一直在熱水里翻騰著,一會兒升到水上,一會兒落到鍋,時不時地還“撲撲”地碰著鍋,它被煮熟了,碰也碰不碎。

牛篙子哪是為了回來吃她喜歡吃的紅糖荷包蛋啦,這不過是一個打開話門的借口。她蹲在灶屋里一口咬開了硬了蛋黃的荷包蛋,淚水“撲撲嗒嗒”地掉進了碗里。她不喜歡吃嫩黃的荷包蛋,她怕腥,余大妞什么時候都記得。牛篙子哽咽著吃完了三只荷包蛋,喝完了一大碗紅糖水,心和身子暖和起來了,這就是家啊。

余大妞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輕輕而有節奏地顛著腿上的被包,她扭著頭對著油燈,目光凄凄地游離在燈火之外,她想進去看看油是如何燃燒成亮光的,而燈光好像有一層堅硬的殼,擋住了她的目光。

牛蒿子從灶屋里走過來,看到余大妞這樣的表情,心里也絞得難受,她太理解這個命運不濟的女人與自己那種割不舍的情感,然而她卻不能把理解化作言行來報答,反而只能將理解埋在內心深處,甚至故意不讓她看見,因為她不可能為這份理解做出什么,她有更多的比這親情更大、更多的事要做。而這些,余大妞哪能理解和接受?可她終究要面對余大妞,那是一位她叫“姆”的親人。

牛蒿子走到余大妞身邊,像小時候打碎了礦神前的油罐子一樣,她說:“姆!我求你一件事,你一定要答應我,在這個世上,只有你是我最親的人。姆!我想把伢子丟給你……”

余大妞不作聲,扭著頭看著燈光的外殼。

牛蒿子低頭祈求道:“姆,他不是個野伢子,他大是國民革命軍的高級軍官,他大也曉得我的身世,他出生時就讓他跟了我的姓,大名叫‘國共’,他大喊他‘蟈蟈’。我和他大都是隊伍上的人,如果有一天革命勝利了,我們會來接他的。姆!‘蟈蟈’是革命的種子!”

余大妞還是不作聲,還是扭著頭看著燈光的外殼。

牛蒿子上前掖了掖牛國共蹬開的一只被角,她聽見門外的大黃狗又在低低地吠叫,猜摸著陪同她返回秋浦來的警衛在催促她。牛篙子伸嘴親了親一直熟睡的牛國共,她說:“姆!我真的要走了,隊伍上的人在外等我呢。”牛蒿子的淚鋪了下來。

余大妞依然不作聲,依然扭著頭看著燈光的外殼。

牛篙子一步三回頭地走到大門口,她在拉動門閂的時候,余大妞照舊保持著那個姿勢,突然聲音較大地問道:“他是什么時候生的?”

“七月初九。姆!”牛篙子的手停在了門閂上,她折過身急急地跑到余大妞身邊,“撲嗵”跪了下來,抱著余大妞的膝蓋,哭道:“姆!女兒不孝了。如果我和他大有么子不幸的話,隊伍上有人來找興中華的兒子,你把他交給他。姆!再過兩天就是大的周年了,你抱著‘蟈蟈’一定要替我給大多燒兩刀紙。姆!我走了,你要多保重啊!”

牛篙子的丈夫叫興中華,余大妞狠勁地記著。余大妞抱著蟈蟈就那么一直坐著,油燈是什么時候燒滅的,她不知道,但她看見天亮時,蟈蟈也醒了,醒了的蟈蟈吭唧著要吃,余大妞的心“咚”地落到了這張紅紅的小嘴上。

這些年,余大妞也多多少少從銅礦山上聽到外邊打仗的事。有一回,聽說從大別山上打散了一股兵在往長江這邊來,他帶著蟈蟈在殷匯等了四天三夜,好不容易見到了一個腿被打跛的胡子兵,他說他是新四軍,不是她要打聽的國軍。等蟈蟈長到四歲能跑能跳時,有三個穿著厚黃厚黃軍裝的人來接走了。當時,蟈蟈哭得胗渣子都快出來,余大妞更是心碎了。那是隊伍上的人,況且又是去見他大他姆,余大妞不舍也得舍。后來,她只是惦記著牛篙子和蟈蟈,還有那個從未見過面的女婿。那時日,余大妞怎么也想不明白,隊伍不管是好還是壞,總是要打仗的,拖著伢總不是個事吧。她起先只認為是蟈蟈他大他姆想伢子了,接過去住兩天,就會送來,哪曉得直到她……也沒有。

蟈蟈被接走后,余大妞跟掉了魂一樣,她沒有事就爬到礦神廟里給礦神磕頭,恩謝礦神保佑蟈蟈和他大他姆。可一想,礦神是保佑地底下打銅礦的礦工,可能不保佑其他人,要不怎么不保佑“日地鼠”呢?就準備打算上一趟九華山請請地藏王菩薩,但她終是沒有上成,因為日本鬼子進了秋浦城。不久,沿著殷匯一直到銅礦山,還有她的礦神廟住處,全都插著貼有膏藥片的旗幟。

日寇在幾近炸平秋浦城之后,才惡狼覓食般地進入。日寇在九月中旬的最后一天,迎著紅彤彤的朝霞,兵分兩路,一路從水道上來,掀著波浪的汽輪如他們手中的東洋大刀,直插秋浦河,他們在中國習慣了“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對秋浦也不會例外;一路從陸路上來,“轟轟隆隆”,拖著大炮的汽車,還有“得得”馬蹄,震倒了礦神廟的油燈,要不是余大妞正好在上香,礦神大劫難逃。然而,誰也沒有想到,難逃大劫的是余大妞。

和定邦聽到余大妞出事時,氣得兩手跟冰棍子一樣,一肚子話卡在喉嚨里,兩眼翻看著天。也就從那一天的午飯開始,他吃什么都沒有了味,大概是失去了味覺。可以想象,一個沒有味覺的日子,能不寡淡嗎?盡管他是富甲一方的礦商。

日寇駐入秋浦城不久便派第五一四支隊上銅礦山封鎖礦石產銷。支隊長山崎三郎坐在敞開的吉普車上,透過土灰的霧障,看到了礦神廟的住處,他被這片嵌入在青山綠水間的灰白房舍所吸引,興奮地說:“喲唏,喲唏!停車!這里大大的好,山崎喜歡!”

日寇第五一四支隊隊部開進了礦神廟住處,他們趕走了前面兩個院子里住著的十來戶老錘工家眷和三個遠道來礦神廟還愿的香客。

山崎三郎見到余大妞和她那條跟她差不多老的大黃狗:“你的,干什么的?”

余大妞在縫衣服,她將針尖子在頭皮上劃拉了兩下,又捋了散出來的一束花白的頭發,她說:“這是我的家,你講我是做么事的?”

日寇進城時,和定邦曾經一再要求余大妞搬到他家花園里,但余大妞以要守著礦神廟為“日地鼠”上香祭祀為由,婉言謝絕。她說她一個老婆子了,沒有什么好擔心的。“多一個人多一份心,你就不用惦記我啦。好好帶著你老婆、伢子過日子。我這里商號月月都讓人給送著錢糧,吃有吃的,喝有喝的,樣樣不缺。要是少了什么,我再去花園里朝你們要去,還愁你會不給我嗎?”就這樣,余大妞住在了礦神廟的住處。

“你們的家,”山崎三郎說,“皇軍的要住的干活!”

余大妞聽說過日本鬼子的惡行,她肯定攔不住他們,便說道:“你們住下的干活,我住哪里?”

山崎三郎笑了笑:“你還住你的干活!”

余大妞再也沒有吭聲,接著補起那件被后山坡上樹枝掛破的一條染成老藍色的粗布褲子。

晚上睡前,余大妞喊了幾聲“黃伢,黃伢呢”,不見大黃狗進屋。她出了門,聞到了一陣肉的清香,那是從前邊兩個院子里飄過來的,還有酒氣和噪雜的“嘰哩呱啦”。

大黃狗被日寇吊死在椿樹上,扒了皮,煮了肉。

沒有了大黃狗跟沒有了“日地鼠”一樣,余大妞整宿整宿地兩眼看著屋頂,有月亮的晚上還能從瓦縫里露下點兒光來,一月有半個月是在黑暗中度過。

日寇在礦神廟住處起初還有個人樣子,他們每天上山緝查“通新四軍”和“抗日嫌疑”,基本上不侵犯住在后院的余大妞。

余大妞習慣寂靜的生活,早在商團團丁住進來的時候,她就請來一位磚匠在后院扒了一門,供她一個人出入。

日寇住進來不久的一天晚上,和定邦拍響了后門,余大妞從里邊聽了半天才敢問出聲,聽到是他,余大妞把門打開來,他沒有進門,貼著余大妞的耳根子說了一通話,余大妞一個勁地點頭。之后,和定邦走了,余大妞輕輕地把門關上,躺到床上睜著眼珠子,這晚她把耳朵豎得很真,過了子時,又過了丑時,余大妞以為不會來人了。她起床坐到馬桶上小解,后山上的“夜貓子”叫了。余大妞趕緊系好褲子,披上衣服,提著門紐把后門打開。

門外進來三個人,沒有和定邦。

一個人朝余大妞擺擺手,和另兩個人繞著屋去了前院。過了不大一會兒,一個人扛著一個人,后邊跟著倆人跑著過來了。余大妞還站在黑天里等著關門,先頭跟她擺手的那個人說:“你睡去,門就這么開著,鬼子要問你裝著什么也不知道。”

余大妞又回屋躺著,迷迷糊糊地好像還真睡著了,夢見了牛篙子,她在一個鋪滿菱角菜的湖里翻菱角,小船里前后都堆滿了黑紅的菱角,余大妞擔心再翻下去菱角會壓沉小船,就大聲喊:“篙子啊,不能翻了,趕快把船劃上岸來。”牛篙子是沒有聽見,還是故意不理她,一個勁地還在翻……余大妞急醒了。醒來,她還狠著勁想睡下去,想夢夢蟈蟈,她哪還能睡得著?外邊日本鬼子炸開了鍋。

兩個日寇哨兵被人割斷了喉管,兩天前在殷匯鎮抓到了一個“抗日嫌疑”被人劫走了。日寇支隊長山崎三郎帶著士兵滿院子找線索,很容易在余大妞的后院墻上找到了大開著的后門。

余大妞被帶到前院,山崎三郎問她:“后門的哪個開的?”

余大妞說:“我請匠人開的。”

“你的什么時候開的?”

“開了十來年。”

“我的問你,昨天夜里什么人什么時候開的?”

“睡前我關上的呀?不是你們開的嗎!?”

“你的留這個門干什么?”

“上山撿柴。”

“你的這個門不能再開的干活,它危及皇軍的安全,也有你的安全。”

余大妞不作聲。

日寇將礦神廟住處的后門封死,并在所有圍墻上加上了三道鐵絲網,余大妞出入也要從他們有哨兵的前門走。

有一天,余大妞專門到銅礦山商號找到和定邦,讓務必又務必通知牛蒿子,在小鬼子沒有走之前,不要將蟈蟈送回來。和定邦也讓她小心點,不行就不回去了。余大妞說沒事,還悄悄地問和定邦:“你是不是和蒿子他們一樣在打小鬼子。”和定邦點點頭,又搖搖頭。其實那時和定邦正在銅礦山地下黨的指導下組建“秋浦抗日游擊隊”。

余大妞說:“小鬼子把我的大黃狗扒皮吃了。”

和定邦說:“他們人都吃,別說一條狗。”

日本鬼子“吃人”,余大妞是親眼看到的。

突然有一天,日本鬼子拖進來七個哭爹喊娘的婦女,還有一個哪算得上婦女?她看著才十四五歲。日本鬼子把她們全部推進了余大妞住的屋子里,有個支著羅旋腿的士兵指著余大妞說:“你的,出去,她們要給皇軍慰勞慰勞的干活。”

余大妞出到門外,靠著門角朝里看,十來個日本鬼子根本不在乎她這個一把年紀的女人,他們老鷹抓小雞似的去滿屋子里抓著那七個女人,他們好像不是很想把她們抓住,而是在抓著一件件的衣服。“吱——吱滋——滋——”鬼子每一次抓到一個女人,她們衣服就會有的被扯光了扣子、有的被撕下了一片布。不一會兒,七個女人被眼里放著綠光的小鬼子撕得光光溜溜地抱蹲在那里哭泣。接下來,小鬼子將她們有的扔到床上,有的放張蘆席摁在地上,有的撐開雙腿在長條凳上,鼓壁后的磨盤上一頭還頂著一個,七個女人在號叫著……余大妞嚇得跑到前院,又從前院跑到后院,屋子里的叫聲一聲比一聲慘,她不停地嘀咕:“作孽,這作的是什么孽啊?!”

日寇出來這一撥,又進去那一撥,一撥一撥地進,一撥一撥地出,跟給他們死去的親爹跑馬燈一樣。都一整天了,余大妞靠著墻根囚著看,有的日寇都進出兩三趟了。屋里的女人不過晌午時就不再叫了,到了天擦黑,有個日寇踢了余大妞一腳:“進去燒水給她們洗洗,明天還要慰勞皇軍的干活!”

余大妞進屋看到,她床上所有可以墊的東西已經全部鋪到了堂屋的地上,七個女人跟死了一樣叉著大腿躺在那里,她們的身上被濃痰般的精液覆蓋著,屋子里滿是腥臭。余大妞燒了一大鍋水,先是用鞋拔子將她們身上的精液一層一層地往下刮,當她刮到那個十四五歲的女孩,她的下體撕裂成一只鞋長的口子,身子已經涼了,什么時候死的,小鬼子都不知道。余大妞的淚再也止不住,脫下外衣將女孩裹起來。其他六個女人看著余大妞在包裹女孩,跟沒有看見一樣,她們活著,其實也死了。余大妞再一個一個地將她們擦洗干凈。

第二天,日寇又帶進來九個女人,又和昨天一樣,一撥又一撥地進進出出,一聲又一聲地慘叫,直到一片死寂。

如此這般,日復一日。余大妞每天看著、聽著,一天一次地給可憐的女人們刮擦著、清洗著,隔三差五地她還要賠一件破衣、草席的去裹尸。余大妞咬得牙板出血,她很想出去把這些告訴和定邦或找人想法子告訴她女兒牛蒿子,讓游擊隊來把小鬼子游擊了,能來大部隊更好,也好救出只剩下半條命的這些女人,可小鬼子已經不讓她出門了。

有一天,余大妞蹲在鍋口燒熱水,這時走進來一個小鬼子,他年紀不大,他朝余大妞笑笑,余大妞以為屋子里鬼子蹂躪完了,來叫她去給那些女人洗身子呢。那曉得這個小鬼子二話不說,將余大妞推倒在灶后的備著燒火的草捆上,余大妞叫道:“你要干什么?”小鬼子呼滋呼滋地去撕扯余大妞的衣服,余大妞護上衣他扯褲子,余大妞護褲子他撕上衣,他小是小,可力氣比余大妞大好幾倍,他把余大妞撕完后很快也就糟蹋了她。余大妞拼命地抓著小鬼子,她罵道:“狗娘養的小畜生,我外孫都比你大了,你都叫我外婆了,畜生,你回日本去日你外婆去,畜生!”余大妞的眼前出現了“日地鼠”,她的牙突然癢了起來,不自覺地抬起頭抹著小鬼子的脖子上去就是一口,跟“日地鼠”當年咬她一模一樣。小鬼子痛得“啊”的一聲:“ba ga ya lo!”起身甩了余大妞一耳光,兜著褲子走了。

“汪——”余大妞的喉嚨里鼓出一聲大黃狗的聲音,她的牙癢得忍無可忍,她咬開了灶屋的捅火棍,她嚇了一跳:“我也成‘狗瘋子’啦!”

余大妞經過一宿地掙扎,終于平靜下來。她從箱子里撈出一床新被子,將她住的那個屋子又重新鋪得干干凈凈。她不再只是蹲在院子里,聽著屋內的殘忍或在灶屋里燒著熱水等著日寇獸欲之后為女人們燒水擦洗,而是從排隊的日寇中一次選一個進到屋里,主動讓他們在她身上發泄,爾后她便趁機咬上一口。每咬一口,她都有可能挨打,但她都哽著心痛地咽下要喊出的一聲“汪”,她在心里罵道:“小鬼子,老娘就把這身老皮子不要了,全咬你們成了‘狗瘋子’,讓你們不得好死!”

屋外的同遭厄運的女人在發現余大妞的行為時,卻在惡毒地議論著。

一個人說:“這個老騷貨,鬼子不日還送著給日。”

另一個人說:“你沒有聽講啦,她年輕的時候是個婊子。”

又一個人說:“老得都要進棺材了還嫌日不夠。”

……

余大妞聽到了,把頭往墻上撞,忍著。

山崎三郎聽說屋后的老女人余大妞“主動”慰勞皇軍,也進了余大妞的屋。他是一條餓著的兇狼,他咬別人,也樂著讓別人咬,他要在血腥中尋找刺激,他被余大妞咬遍了全身,也將余大妞抓得遍體鱗傷。

余大妞的遭遇和壯舉,是因為和定邦商號有個錘工的女人在礦神廟住處被蹂躪了四天后,日寇以為她死了,扔到后山一個“狗刨洞”里。她醒來后,說的。

和定邦將錘工女人請過來,沒有多繞彎子,直接問到了余大妞。

錘工女人說:“我進去時,她都做那個了,她的確是自愿的。我們這些女的抓過來扒光衣服全扔在地上,哪個鬼子來了遭蹋哪個,她不,她在自己屋子里,看到排隊的小鬼子自己選,選一個進去一個。”

“她怎么會這樣呢?”和定邦喃喃自語。

“這也不怪她,聽一個進去時候長的女人講,她是被一個小鬼子害了之后才這樣的。”錘工女人說。

“哦……”和定邦左手將右手絞得生痛。

“她那么老了,肯定是老糊涂了,”錘工女人沒話找話說,“她天天晚上沒事還學著狗叫著耍呢。”

“學著狗叫?!”和定邦頭皮好像被一個人猛地擰了起來,“你聽見她學狗叫了啊?”

“是真的,老板。”錘工女人生怕和定邦不信,“有一天上午,日本兵不曉得做什么事,全在外頭站著。我聽到屋里頭有聲音,就趴在門縫里看,她在床上學著狗趴,邊趴邊叫,學得好像。”

“‘狗瘋子’?”和定邦迅速捂住嘴。剎那間,一股熱流涌進了和定邦的雙眼,他狠勁地忍住,謹慎地急著改口道,“老糊涂了,她真是老糊涂了!別理她!”他站起身,又囑咐錘工女人,“你往后就留在商號廚房里做事。今天講的話,不要再給任何人講了。”

和定邦離開商號,爬到了礦神廟對面的山坡頂上。透過郁郁蔥蔥的雜樹,他看到了依然在陽光下閃放著紅磚碧瓦光澤的礦神廟,那里可是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了香火。

沒有人磕拜的神,還能叫神?人也是一樣。

和定邦的眼光停留在礦神廟順西而下的住處,這里栓著余大妞美好的生活回憶,也見證了他與“日地鼠”的兄弟情深,如今……

“怎么就成了‘狗瘋子’呢?志波兄弟啊,大妞妹子那么對你好,你在天有靈怎么就不保佑她么?你要是害大妞妹子,我非得掘開你的棺材板問問。”和定邦無力地抓著一棵馬尾松死勁地搖頭,不一會兒,他的頭上,他的脖子里,落滿了松針,有死黃的,也有青綠的,“大妞妹子啊大妞妹子……”他的淚水汩汩地往下流。

和定邦決定求助秋浦游擊隊大隊長小柱子營救余大妞,畢竟余大妞救過小柱子。原來,那次余大妞開后門放出的是日本緝查隊無意間抓到的“抗日嫌疑”,就是化裝成背布尖的、到礦區指導工會的小柱子。小柱子得信后立即準備行動,不想戰斗突然擱淺了,因為小柱子他們游擊隊星夜被調往中原,圍殲日寇的“天皇陛下王牌軍”去了。和定邦急得跳斷了腿也沒用。

這天,早與日寇旅團長松文節有了“交情”的和定邦,帶著酒菜進到被占據的坊表街,想打聽打聽余大妞的消息。在看完日本歌伎的表演之后,一位長手臂的日寇軍醫一頭大汗地跑進來報告要事。

喝得有點高的松文節卷著大舌頭說:“講!”

日寇軍醫抓著頭,遲遲才說:“是要事!”意思是說和定邦在,不方便。

“哈——哈——看,我們天皇陛下的勇士多有紀律。”松文節得意地朝和定邦豎大拇指。“你說吧,這都是大日本帝國的友人。再者,你個軍醫能有什么要事的干活?”

日寇軍醫吞吞吐吐地用日語說道:“五一四支隊有五十七名士兵得了狂犬病。”

松文節撐起身子說:“是山崎三郎的部隊嗎?”

“是,少將!”長手臂日寇軍醫說,“山崎君和另外一批士兵好像也患上了病,我們正在做最后的確診。”

松文節伸過長脖子,噴著酒星花子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查清楚了沒有!?”

長手臂日寇軍醫說:“報告少將,五一四支隊慰安所里有個叫余大妞的中國女人,她是個狂犬病患者,都是被她咬了而傳染的。”

“啊?!”松文節哆嗦了一下,急急地問,“有多少人被咬過?”

“應該是全部。”日寇長手臂軍醫說,“被慰安過的有一百六十三位帝國將士!”

松文節癱了下來,半天才吐出一口氣。他假作鎮定地對和定邦說:“和先生請便,我有要務,我有要務!”

和定邦聽得真切,長手臂日寇軍醫的報告全應了錘工女人的話。

和定邦出了坊表街,渾身顫抖起來,心里的話在胸腔里撞得骨頭咔咔作響:余大妞啊,我的妹子啊,你苦了一輩子,到頭來……委屈死你了!被小鬼子害成這樣子……我的妹子啊!一百六十三人!!……和定邦腳下亂亂地走上了秋浦河岸,看四下無人,這才讓淚水恣意地流淌,對著滔滔而去的流水,他嚎啕痛哭道:“大妞妹子啊!……我們無能啊!……沒有保護住你,對不住啊!”整個銅礦山被霧氣阻隔著,礦神廟被深深地埋在里邊,若隱若現。

和定邦繼續著營救余大妞的行動,他找到了給予了很多物質幫助的工會。

在工會,和定邦看到了牛蒿子的一封來信,她要求礦區工會“想盡一切辦法,搞死那個不要臉的女人”。牛蒿子說的“那個不要臉的女人”,正是和定邦準備營救、依然在被日寇蹂躪著、對牛蒿子有著養育之恩的余大妞。

和定邦生起了牛蒿子的氣:這是聽哪個烏鴉八哥嘴亂傳呢?話沒聽明、事沒弄清,就這么毛糙地下結論。這是對你姆呀,你以為對鬼子呢?但他很快嚴肅地對工會主席說:“情況不是這個情況,余大妞和我們一樣在抗擊日本侵略者,只不過,她的方法……我們一定要將她從狼窩里營救出來,不惜犧牲一切代價。”

日寇第五一二支隊從秋浦城開進銅礦山,將兄弟部隊的第五一四支隊一百六十三名官兵所在的礦神廟箍得一只蚊蟲飛不出去,和定邦的營救計劃再次無法實施。

銅礦山居民和工人以為日寇又要來進行新的大掃蕩。

日軍的一輛比一輛光鮮的車子“呼呼”地開進了礦神廟住處,又“呼呼”地開了出來。和定邦幾次想以大日本帝國友人的身份進入住處進行“慰問”,都被強硬拒絕,于是他一有機會就與外圍站崗的日本兵說幾句話,從中了解一些內情。

一天,和定邦扛著一捆黃裱和兩炷高香,上礦神廟去“敬礦神”。他虔誠地做著一切時,一個日本小兵在看著他。他做完之后,點了一根紙煙,也遞了一根給日本小兵,日本小兵搖頭不接。打年輕時與日本商人打交道的和定邦,很地道地用日語問起話來:“你是大阪人,還是長崎?”

日本小兵見和定邦張口說出了家鄉大阪,立即有了親熱,在和定邦二度上煙時,他接住并抽了起來。和定邦繞了很大一個話彎子,再加上說了與他們的旅團長松文節的交情,日本小兵放松了對他的警惕。

日本小兵抽完和定邦的第二根煙后,不問自說道:“真他媽的倒霉,他五一四支隊的兵被慰安婦咬成了狂犬病,要我們來為他們站崗。”

“這個,你們松文節少將跟我說了。”和定邦用滿口流利的日語說,“可我還看見你們軍車經常出出進進,干什么呢?也不怕再被傳染了。”

日本小兵說:“那些都是從我們‘大日本帝國’來的軍醫。”

和定邦假裝什么也不知地問道:“天皇陛下的勇士們應該不會有什么事吧?!”

日本小兵回頭看了看,伸過頭來,小聲說:“有事,怎么沒有事?還是個大事呢,他們五一四支隊可能全都染上了狂犬病,聽說開始人咬人了。”

“噢喲,有這么厲害啊!”和定邦故作驚詫地問,“那里的慰安婦現在怎么辦了呢?”

“全活埋了!”日本小兵對著礦神廟后山坡上撮起嘴,“是我們班埋的,全埋在一個‘狗泡洞’里,一共十六個女人。”

和定邦又抽出兩根煙,一根給日本小兵點上,一根自己點上,他吸了一口,沒有覺察到煙焦油的火熱和熏燎。和定邦從此會抽煙了,老來厲害到早上起床洗左臉時煙咬在右嘴角、洗右臉時煙咬在左嘴角。

和定邦突然問道:“你家在大阪還有什么些人?”

“媽媽,倆姐姐,”日本小兵洋溢著一臉幸福,“還有一個妹妹。”

和定邦沉默好久,日本小兵卻找了一句話說:“那個傳染狂犬病的慰安婦沒有埋,留下了。”

和定邦扔下煙頭,吐出一口粗煙:“那她還活著?”

日本小兵輕描淡寫地說:“聽我們班長講,她被軍醫裝在一個鐵籠子里,帶回到‘大日本帝國’做醫學研究去了。”

“啊?!”和定邦的心在打擺子,他生怕日本小兵看出破綻,迅速將那包還有幾根煙的紙盒丟給了日本小兵,日本小兵很感激他的大方,目送著他匆匆離去。

和定邦頭痛欲裂,他雙手卡著腦殼,高一腳、矮一腳地回到礦區商號,一頭扎在床鋪上。

等他稍微有點氣力地睜開眼時,他嚇了一跳,商號“管事”一頭亂發、胡子拉碴地坐在床邊打盹。

“管事”看到和定邦睜開眼,打了個顫,喉嚨啞得快出不了聲:“我的老天爺呀,你總算醒了。到底出了什么事呢?看把你熬成這樣,三天兩夜地講胡話,把人嚇死了!我們還以為礦神附了你的身呢。”

“三天啦!”和定邦搖搖頭,“我胡講了什么?”

“管事”說:“全是‘大妞妹子!’‘志波兄弟!’”

和定邦又哽出了聲:“你知道嗎?!小鬼子把余大妞拉到日本做試驗去了啊?你曉得什么叫做試驗嗎?就是把人要活活地剖了啊……”

“管事”兩只手撐到床沿上,黯然道:“你那么救她,結果還是掉進了苦海里,唉!苦命的女人啦!”

“管事,管事!”綽號“打過碼”的職員跑進商號大喊道,“日本鬼子在集體跳河自殺呢!”

和定邦騰地爬起床,兩只腳在地上胡亂地找著鞋,見“打過碼”進來,他問道:“是五一四支隊嗎?是礦神廟住處的小鬼子嗎?”

“哎喲,老板!你終于醒了,再不醒,‘管事’就要被你熬死了。”“打過碼”的快活地露出笑臉說,“小鬼子犯了礦神,活得成才怪呢!”

和定邦和“管事”跑出去,一路上不少人在往礦神廟下坡小河口通往秋浦河的官道上跑。“管事”拉著和定邦上了一個銅礦渣堆集如山的大坡上,和定邦手腳并用地爬上了坡頂,正好鳥瞰到兩支日寇的全部。

一隊日寇,應該是日寇第五一二支隊的官兵,他們從礦神廟到秋浦河,分成兩路,面對面地荷著閃閃發亮的槍刺,排成了一條黃黃的人道。另一隊日寇,自然是第五一四支隊被余大妞咬成狂犬病的官兵,他們手拉著手喊著口號在往前行走著,他們竭盡全力地在高喊。

日寇喊的是日語,“管事”聽不懂,他問和定邦:“老板,小鬼子在叫喚著什么呢?”

和定邦輕蔑地說:“他們在喊‘我們是天皇陛下的勇士!我們是‘大日本帝國’的英雄!!我要順著秋浦河回家去了!!!’”

“小鬼子癡心妄想,想回家!?”“管事”咬著牙板說,“秋浦河的魚是我們秋浦人的魚,是我們中國人的魚,它們一定會一口不剩地吃光這些小鬼子。”

和定邦在靜靜地看著日寇。

“我們是天皇陛下的勇士!我們是‘大日本帝國’的英雄!!我要順著秋浦河回家去了!!!”……

日寇在繼續行走,在繼續高喊。他們一直走到了秋浦河的河堤,這時候,前排的日寇停了下來,后邊的開始騷動。

“小鬼子不會怕死了吧!”和定邦大聲喊出來,“是天皇陛下的勇士就要永不回頭,是‘大日本帝國’的英雄就要勇往直前!”“管事”也跟著喊。

“呯——呯——呯……”

“老板,你看,”“管事”又站到更高的一塊銅礦渣石上,“小鬼子向小鬼子開槍了!”

前排倒下的日寇,被兩旁荷槍的日寇抬著扔進了秋浦河,激起了高高的浪花。

第五一四支隊的日寇乖了,他們再次喊起口號,在上膛的日本造子彈和閃閃發亮的刀刺威逼下,走進了秋浦河,一排,一排,直到最后一個人,直到最后一個人的頭顱淹沒在河水里——和定邦看得清清楚楚。

秋日的秋浦河上成片地飛翔著候鳥,它們將從這里去南方尋找溫暖的冬天,它們不在意什么日寇集體自殺,河是來養魚的,不是來吃人的。

事后,和定邦從松文節口里證實——日寇南京陸軍特務部最終下達命令:步兵第五一四支隊患有或可能患有狂犬病的一百六十三名官兵,全部效忠天皇,就地自絕。

松文節說:“他們將以‘大日本帝國’的戰爭英雄身份,榮歸故里。”

“謊言!又將是一個國家的謊言!!”和定邦在不停地默念,“大妞妹子你什么時候能榮歸故里?”

醞釀已久的銅礦山抗日游擊隊抗擊秋浦日寇的戰爭即將打響。

和定邦發誓要親手殺幾個鬼子,替余大妞報仇。可是,可是日本鬼子要投降了!秋浦境內的所有日寇全部集中到銅礦山以北、南靠秋浦河圩區一個臨時搭建的蘆席棚里等待投降。和定邦跟小柱子大吵一頓,他小鬼子殺了多少人,說不打就不打了,這中國的天還真是他們家的天?不行,他們不打我們,我們還要打他們呢?這是哪門子投降,這是怕死,他怕死,老子偏讓他死。小柱子他們又正又反地給和定邦做思想工作,和定邦聽是聽進去了,卻永遠想不通。

在接到作為銅礦山商號代表參加了九月二十五日舉行的日寇投降儀式請柬時,和定邦氣得咬碎了牙齒:投降,太便宜他們小鬼子!

和定邦去參加日寇投降儀式,不是為了看熱鬧……松文節解下配在身上的東洋大刀,舉過頭頂,渾濁地對國民黨少將說完“接天皇訓令,松文節率第十一軍第十師團步兵第八旅團向您投降!”后摸出一把叫“三寸子”的小型德國造手槍準備自殺,卻被小柱子打落,未果。儀式結束后,日本鬼子蝗蟲樣地被押上一輛輛大卡車,和定邦好不容易找到了松文節。

“我的不是‘大日本帝國’的友人,我的是抗日軍民。”和定邦說,“松文節,你們投降了。在此,有件事你們也要如實交代出來,那就是你們將礦神廟住處余大妞運到了哪里?”

“我的不知道,”松文節低著頭說:“是南京陸軍特務部帶走的。”

“你一定要打聽到余大妞。如果在你們日本,你一定要設法幫助她回到秋浦。聽到沒有!”和定邦的話硬得能把地戳個窟窿。

“嗨!”松文節應聲很大。

余大妞終究沒有回來。

不久,和定邦出資在礦神廟高處立了一座牌坊,大小式樣形同秋浦城坊表街上明代萬歷年間御賜的“三代尚書坊”,不過,上邊沒有字樣,和定邦要等著牛蒿子回來加上。此坊一直立到“文革”,被紅衛兵砸了個稀爛,只剩下基座深入地嵌在黃土里。后來,清明冬至和定邦都要到這里來燒紙,每回還都面朝東邊,嘴里不停地在念叨著“大妞妹子,來取幾個錢花花吧!余大妞妹子,來取幾個錢花花吧!……”

秋浦解放后,牛蒿子回到了縣城,得知余大妞始末,她長跪不起,用手掌狠狠地搧著自己,哭得死去活來。牛蒿子于一九六七年被害亡故時,手里緊緊攥著的余大妞留給她的獨山玉手鐲碎片,深嵌到指骨里。

作家說:我喊余大妞“姨奶”。和定邦是我姥爺,他給我講余大妞故事時,開口閉口都是“你大妞姨奶”怎么樣怎么樣。按輩理推,我也能喊她“太姨奶”,畢竟她和我太姥爺曲萬金還有過那么一段。其實關于“紅鴿子”,直到姥爺去世前的頭一年才說給我聽的,那天姥爺哭得鼻涕口水一裹連。姥姥急得不行,她說姥爺多少年不會哭了,連他父母去世都掉不下半邊眼粒子。姥爺囑咐我:“你當作家就一定要寫寫你大妞姨奶,她算是個英雄。不過,人無完人,該寫的還得寫,不要撿豆子盡挑圓溜的揀,否則后人不信。”

在中日友好的年份里,我四次去函日本外務省,石沉大海。2007年9月3日,在南京大屠殺紀念館偶遇來華替父謝罪的、當年為侵華戰爭搖旗吶喊的日本“筆部隊”作家甲賀三郎的女兒,請求她相助尋找余大妞。一年后,收到來信,告知:類似于余大妞的中國百姓在日本帝國軍史檔案里很多很多,沒有姓和名,只有編號,無從查起。信末,甲賀三郎的女兒再次向余大妞謝罪,向中國人民謝罪。

姨奶余大妞,一位普通的中國婦女,用一種不顧廉恥、幾近自殺的方式與日本侵略者“同歸于盡”。悲兮!壯哉!

(責編:楊克)

阮德勝男,安徽池州人,1971年出生,1991年入伍,2012年轉業。1987年開始發表作品,著有長篇小說《大富水》(上下)、《父孑連》、《一二一》、《儺神》、中短篇小說集《靚嫂》、隨筆集《血的方向》等14部。曾獲當代小說獎、全國梁斌小說獎、中國人口文化獎、全國林非散文獎、全軍軍事題材中短篇小說評獎短篇一等獎等60多個獎項。系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安徽省作協理事,安徽省文學藝術院簽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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