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嘉羚
握手
孫嘉羚
她坐在許多物件中間,石膏幾何,玩具木偶,玻璃瓶罐……像是一個雜物間。在室內柔和的光線下,又像是一個有趣的童話王國。瞬時她變小了,變成了物,一動不動的木偶。也的確是,她在學生筆下就是一個物體,被許多線條包圍,強行使她與周圍發(fā)生聯(lián)系。這些線條就像是密布的蛛網,將她吸附在那里,塵封起來。她變得多動,要不挪動下手臂,要不扭轉頸脖。她的視線在學生臉上游走,沒有人注意到她。學生只關注自己的筆尖和她的身體比例。因而她越發(fā)肆無忌憚了。她眉頭高挑,眼睛上翹,微衰的皮膚下高高的顴骨更顯出她的清寡。她傲視他們,帶了些輕蔑和同情。在這些稚嫩恬靜的臉上,她好像看見他們出入社會的焦慮樣子,其中有些或許潦倒如她,將幾十年處于被動的位置,赤身裸體經受目光的打量。她有些得意。為這些曾審視她的人終有一天處于她的位置而壞笑。
為了讓學生們看清人體的弧度,女教師擺布著模特的姿勢,在她周圍走動,提醒她舉起這里,放下那里,這里再扭轉一些,對對對,然后她被固定住堅持二十分鐘。她的坐姿,就像是希臘神話中,被置于礁石上的女人,屈膝側坐,重心在右臀,身體向上傾斜,好像等待騎飛鳥而來的勇士的營救。女教師有六十了,目光溫婉,身材細枯,像風干的南瓜,卷曲的黃發(fā)扎成一個不合適的小馬尾,一雙硬生生套上的高筒靴一直到達膝蓋。她講解時,后面的學生只能看見她的馬尾在圍著的學生頭下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