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斐兒:
倒 影
愛斐兒:
一箭穿心。
留下寒涼與苦味。
穿心而過的空洞,疼得比蓮花要美。
比雪蓮更耐高寒,在深夜白得尤甚。
誰會在命里遇見你?仿佛火遇見了金。
風不吹,它也會吐出懸在舌尖上那個滾燙的名字。
蒼茫抱緊夜色,你在火焰中制造飛雪降臨。
花開得沉默,心飛得恍惚。
太輕的誓言和太重的命運之間,一種愛怎樣擺放才能平衡一個人的一生?
誰會高掛秋天,把心事刻在云朵下面?
把一場秋水交給最后一場大風,眼含壓低的翅膀,回到時間之外。
以直白凝望天地間的無限,以傷懷暢想不能飛越的那道高山。甘心做你擱在抽屜里的一味藥,自制苦、甘、涼保暖,自備車輦與盤纏。
經過你的肺、肝、胃,繞開你的心;只留芳香與甘甜,不留碾壓與轍痕。
放棄蝴蝶的故事,不化身梁祝,只把命運懸在一棵樹上,與陽光為伍,耐人間寒涼,堅持自己不飛翔的愛。
“不在你的心上就在你的腳下”。
誰似我花開兩色,一色愛天地,一色愛人間。
聽,用金屬的聽覺;看,以花朵的眼神;思,以治病的路徑。
以右翼煉金,以左翼打造純銀器皿,以月中玉桂研磨人世浮躁病因。
牽手連翹、薄荷與荊芥,用春水一盞,煎盛夏八分,加詩酒半盅,在水深火熱的生活中滾二三沸,熱服,解世間溫熱虛浮表癥。
以芳香率野菊花、蒲公英、紫花地丁、紫背天葵子組成五味消毒飲,調制金花銀蕊的濟世藥汁,化孤獨癰疽、寂寞腫毒、謊言瘡癬。
注定這一生我只能以清風梳頭,露水洗瞳仁,以普世心腸揮霍命中的金銀,氣血同清,三焦同治,用一味藥的冷靜覆蓋靈魂的輕盈。
拿起,放下。這時重時輕的一生,這比天高的心,比紙薄的命。
曾經愛上密林深處的安靜,微微閉上眼睛,白日夢涉水不深。
時常被游絲般的風聲弄醒,被一滴露水悄悄蒙上眼睛,任身邊的流水自己彈奏自己,任昆蟲與黃鶯以歌聲豢養玲瓏的精神。
每日餐風飲露,與詩歌音樂相伴,不諳人間疾苦寒涼,以掌狀復葉采翡翠曦光以修身養性,而不必生長痛覺神經。
“心生的自由真的可以這樣美!”如果不是遇見你。
從此把你的痛植根在我心里,把你寂寞的圖騰放進我的瞳仁,把你掙扎的身影代替我想象的舞蹈,以為一生都可以這樣延續背靠森林的快樂。
是不是我的模樣和你相近就注定了這樣傳奇的命運,注定要以我的心養你的心,以我的氣血灌注你枯竭的命脈,直至最后,別無選擇地站在生死一線間,與你形神合一,為你起死回生。
我有毒。
酷似最冷的殺手。
你看,熙來攘往的人群卷起漫天的煙塵。有人渾水摸魚,有人口蜜腹劍,有人忘恩負義,有人蛇蝎心腸卻穿著謊言的華服,有人先喪盡天良再借刀殺人……
只等塵埃落定,天譴的眼神自會掃過世道人心,—眼可敵萬箭,見血即可封喉。
常有人假借我的鏡像設計陷阱,把一個人的命脈搭在一張弓上,常常是弓玄未響,早有人自亂分寸,動不動就傷心而死。并帶走真相,留下謎團,被一片濃蔭越鎖越深。
一顆心的“毒”已無人能解——那種超越百毒的感覺,如同一個人超越了恨。一邊過濾紅塵,一邊深深地愛著——這塵土之上此消彼長的事物。
新路寬了,古道瘦了。血液中多余的顏色已在時光中漏盡,只剩單色的靈魂手捧星星之火,等候在一處風景面前,直待深愛的事物必然穿越古今……
你不在的時候,我把自己抱得有多緊!
抱著溫柔的初衷與節奏,拔光自身的刺,用綠葉取代手指和觸角。
——以免自身的硬度,一念之間傷害一只手無寸鐵的螞蟻,動搖一顆溫良大象的牙齒。
每一次低頭,我都彎腰種下一棵紅背竹竿草,它們像我愛你的信念一樣,生長得根深葉茂。
只等稻谷中走出成熟,鐵樹中走出花序,天涯海角的天空被海螺吹香紅紅的蓮霧,你翩然來到我的面前。
如果你像大地一樣匍匐,我就彎曲云杉樣高蹈的身子,對你說的每句話都盡量碧綠清透:“你好,椰風,你好海潮,你好芒果林--嶺南的濃香與紅暈……”
如果你像峻嶺一樣挺拔,我就張開濃蔭把你抱在懷里,無毒、無刺、無陰謀。
如果你放棄了江山和王冠,我就接過你手中的韁繩,與你十指相扣,用我的胸口為你擋住迎面而來的臺風。
即使劫后余生我的語言依然可以風平浪靜:“忘記吧!那一座鴆酒與鶴頂紅明爭暗斗的宮闈。
我在,就不容別人為你制造新的傷口!”
傷口高懸三尺之上,淚水凝結成香。透明過琥珀,堅硬過年輪。這脂膏,這星宿。
只說用恒河之水洗完長發再洗浮塵與積垢,坐于菩提樹下。
聽,誰的靈魂輕盈,誰的靈魂破舊?
是誰不一樣長的十指,端不平塵世煩惱這碗水,致使江河在入海處倒流。
所謂永固的江山,不死的肉身,更比一縷青煙易朽。
伽南、貝葉,阿缽陀那……
渡海之時在深水中行走,把蓮花舉過頭頂。途中先自沉香氣,再履薄冰。等明月有形,暗香留痕,一顆心已面壁成影。
它會被誰摘走,懸于腕上,垂于胸口?
別再用蔻丹染紅手指頭。
一雙素手可燃香,點燈,在經卷上謄抄善因。以波瀾不興撫平燈油,自念心經沐浴靈魂。
等云生根,雨生煙,陽光普照。等素心蘭發出誓愿,為一草,一木,為眾生。
大慈大悲……
一顆癭結必在喉中經歷吐不出放不下的尷尬,一粒碳酸鈣必在蚌中學會駕馭黑暗。一顆心只有比人們看到的樣子更軟,才能聚斂深層的光華,覆蓋肉身表面的暗淡。
當你言無硬傷,目無塵埃,當你用絲綢把自己的內傷包扎得滴水不漏,可以出水了,且把六月當作生辰。
從此為王。面對大好河山昭告天下:朕不要千軍萬馬、也不要人頭落地。男人都去鑄劍為犁,牧馬,獵熊,疼愛妻兒;女人都采桑養蠶,編制絲線,縫補更漏。不愿成為良相的人,都去做良醫,讓他們去鎮心定驚,清肝除翳,修補貧富間的仇隙,讓肉糜和素食不再代表某種階級。
雞還沒啼,誰就說黃粱熟了,還說陸地不長深海囈語。
“太軟的心不能保江山永固,沒有鋒芒的寶器震懾不了社稷。”
這話順耳,是誰說的?
“蔦與女羅,施與松柏”。就該是這個樣子。
今生經過你的一部分自由和呼吸,羽化的葉子,妥帖的曲線,不驚動你挺直的背脊和寂靜的四肢,更不會輕易觸痛你脆弱的腳踵。
一直想說聲謝謝,你讓我更像自己。柔軟、無刺、花朵只需從清晨開到晌午,不必聞言身外的新聞舊事,安靜得幾乎可以不帶香氣。
累了,枕著你的肩頭,聽著生命的潮汐從你的左心室回到右心室。翻開某一篇詩章,吟誦到最輕盈的一句,閉上眼睛飛翔一會兒,而不必擔心互相走失。
很抱歉讓你的心里多了份掛礙,讓你的安靜不再像是真的,臨風時面臨千頭萬緒。
美好的事物必經曲折,歷久的故事必被傳奇。比如,我被說成是你的一面鏡子,你最真實的樣子全被裝在我的心里;比如,我們某一日一同退回時光的根部,我來做松柏,你來纏我。
寫下這個名字,我看到低首走來的菊香。她的美,已越過詩歌的東籬。
如今,它以隨時準備入藥的情態,立于秋風漸涼的季節。
她面對的風熱來自四面八方,云翳來自雷雨的深處,疔瘡腫痛則遍布生活的肌膚。
她披肝瀝膽的氣質還在,只是風骨略顯甘苦。
天涼之后,許多事物將不再以音色的形式發聲,包括一枚菊花在庚寅之年的詠嘆。
此時,她允許自己坐在渤海之濱,面對永不平息的潮水,像一座島嶼沉潛在在一億年光陰里。
這多么好!生活總是在山窮水盡之處,給我們留下一星半點峰回路轉的余地。
供你零星回味,供你悠長蕩漾,供你模仿大海的樣子毫不猶豫地清空自己,就像潮汐清空體內的尸體與殘骸。
潮起又潮落,又一些事物阻擋不住外力的作用成為空留余音的貝殼與海螺。
而一些菊花,則放棄了風光的枝頭,把收斂的光華交給一杯清水,像一盞氤氳藥香的菊花飲,忠于生活所賜,含香地活著,或者帶香死去。
世相,有點像飄逸的竹子,忠義節烈才是內里乾坤。
你不允許自己遁入安全地帶,刀光劍影,就是表里內外。
百毒不侵的身子,絕非浪得虛名。你要的是烹炸煎熬之間,五味風情云涌。
你常在道路還泥濘未干之時,已在路上,寶馬冒著汗血。
舊山河上,反骨生長茂盛,天下如此難平。
被攔腰斬斷的江山,各自命懸自己的半壁,日夜不能等閑,對弈于大江南北。而苦難如棋子,分布楚漢兩邊,疾風和閃電翻卷在界河之內。
你在硝煙內馳騁縱橫,把敵人大纛置于地上。
若說粉身碎骨,再赴湯蹈火。
你說:“舍我其誰?”
走出庭下笙歌,梁上畫檐,原野展開夜雨初霽的清晨,盛放你香潔的氣息。
生姜,前胡,藿香,三兩個知己走出《本草綱目》,和你一起縱論世間風邪,在寒溫間擺渡。說的皆是胸悶不舒,脾胃氣滯,氣滯痰結之癥。
“寒致氣滯,氣致血瘀。”誰說不是?風邪侵襲,也不是哪個朝代獨有的病癥?
許多人喜歡把內心的風暴,煨于瓦罐,靈魂在煎熬中完成自我救贖。
而朝代風騷各異,不是每一個隱士,都能把游魂一縷,放歸竹林,帶給一個朝代添油加醋的故事典籍。
就像每一味藥香,如影隨形的不是甜蜜,不是甘露,是誘因,也是苦。
而你不只需要從容的琴弦,還需要嵇康那種生死度外的定力。
有人說,你將福德與智慧聚集于一處,成為佛國香風中修持能量的中心。
等待慈悲之事緩慢溶解內心的絞痛。讓終點相信開始,萬象可以融通緣覺。
還說,你聽佛語,應聲而落如同天花。以空心一顆,清涼觀世界,寡欲走紅塵。
好像宇宙終歸是你眼中的道場,廣闊無垠的皆為彼岸。
滾滾紅塵與萬丈忘川之間,不是所有的人都愿意松開手中的一切,“甘心以昏迷的方式,抵押神智而成為感覺的俘虜,把自己負載于一片花葉之上,以抵達神諭的玄機。”
還有人把你比作天使的號角,給自己黑色的情欲尋找借口,如無解的劇毒在身。
而暗懷新愁舊恨的人,在有生之期,參不透愛與生死。
割瘡灸火之時,將錯就錯。
淺則生出英雄的幻覺,深則不解這最后的幻象就是命運的終結。
你會回到一盞熱茶的面前,身披夕陽的流蘇。
如果是普洱,它需彌漫陳年的味道,如果是碧螺春,它定要來自雨前。
只有這樣的光陰厚度彌合了氣息的清新,才可以讓一身塵土無聲落地,只剩下干凈的容顏親切,語音溫暖。
說完“這些日子……有些想念……”。
離別的風濕在簡單的對白中逐漸消隱,疼痛也無聲地回到史前。
是的,痛覺一直固守著敏銳,在你缺席的時候。
就像無數個溫暖的午后,寂靜的本身令人悵然若失。
我在時間暫停的瞬間,想起你裹在歲月中不能消除的衰老,眼神中的松弛,讓我看到了滯留在一段時光里的傳奇,無非滄桑感外加萬般無奈。
再回過神來的時候,面對數重關山,牽掛附驥著惦念。
——畢竟,在一扇門扉之外,那個花花世界還在不斷向你索要聲色和江山。
我會在記憶重回黑暗之前,備好文字的柴薪,燃起詩歌的文武之火,為你日漸蒼白的氣色慢煎一劑仙方活命飲,佐以一顆圣藥的癡心。
羅敷采桑回來之時,秦漢已被世風吹遠。
但見蜉蝣震羽,飛蛾赴燭,“更多病何堪,閑愁萬緒,惱亂詩腸”。
時光帶不走那么多的美。
比如,一陣飛不走的蟬聲,一滴被琥珀抱緊的晨露。
一條舊溪正無言地走向平闊,初具湖海義氣。
還有曉鼓。春山。新麥氣香飄城南十里。
暮色日日落下,遠空星羅棋布,絲又長了長,蓑衣又濕了濕。
“來年定遇豐稔的年景”。殷勤探看八卦太極,自忖,桑蠶事不盡是苦。
剝繭抽絲吧,現在。
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花開無異色,剛剛沐浴過晨露。
此時春風化雨,小溪漫過百里淺草。路過唐詩宋詞,在線裝卷帙中與你春風一顧。
無人之境的許多幸福,與溫暖的真實僅隔一步之遙。
只是前川掛滿了前朝的瀑布,許多白霧升起,如飛雪傳書,鳥跡在留白處鈐印。
鴻雁抵達時恰是黃昏。
“見字如晤”。
獲悉輾轉夜色,不但竊走了你的草藥與安寧,多夢時偏又復發頑固咳疾。
墨跡澎湃如月汐。如聞你低聲喚我小字。
從此,治病以心疼為主,佐以暗香撫慰。
按下煎熬的事,只字不提。
她遺下黃昏,舊時月色,走在眾花之后,只為躲開浮名,依約赴會,等那恁般多情一場大雪。
就選在一度相思的冬季,成為你光陰錯生的冤家,溫暖的理由俯拾皆是。
——縱然西風又冷,又無花天酒地,低吟淺唱時又無添香紅袖。
世界偌大,遠景空,但見舊友竹松,消瘦的冷月,面龐還算皎潔,英雄氣質尚在。
三朵、兩朵星星,次第閃爍。一首未完成的詩,不等琴弦彈撥,只等待宿命的紙筆。
白鷗又來相問:“是身留,是心留?”
當然,為了熱愛,暗香只在情癡處浮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