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著父母慢慢變老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情

◇◆ 包 苞

守著父母慢慢變老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情

◇◆ 包 苞

守著父母慢慢變老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情

無數次設想，在父母滿頭白發的時候

我要首先把我的白發染黑

父母在，我不敢先白

無數次設想，在父母滿口假牙的時候

我也要把我缺了的牙補齊

這樣，喊出的爸爸媽媽就不會變調

無數次設想，當我邁進家門

喊出一聲滾燙的爸爸媽媽

那是多么幸福啊

盡管我也行動不便

可我還是要像個孩子一樣

親吻他們蒼老的臉，或者

低頭垂手，接受他們喋喋不休的訓斥

這樣的情景我曾在幸福的童年擁有

那時，我多么羨慕我的父母

回了家，還可以喊“爺爺”

如今，我對生活的要求一低再低

失去婆婆后我祈求上蒼留住我的父母

失去父親后，我只祈求留住母親

雙親俱喪，我就只能在夢里喊爸爸媽媽了

而當我的兒子，也在夢中喊出“爺爺、奶奶”

淚水，早已漫漶了我未老先衰的心

逆風而行

閉上眼，我又看見父親

騎著破舊的單車

逆行在風中

似乎年輕再次回到了他的體內

每一條骨骼

都比那飛轉的輪輻更加閃光

家在身后，而生活

永遠在前方無休的風中

無數次，我目睹他逆風前行時

暴凸的血管和青筋

我也目睹，逆向的風吹他

比命運還要無情

可唯有此時，他更像一把刀

或一支箭

他總是俯身，用勁

并讓風，把他染霜的頭發

吹成一面旗幟

我真怕圍剿的惡風

會讓生活的大車傾覆

可父親從不這樣想

他甚至從不要求我們

來幫幫他

身邊的世界在晦明轉換中飛速變化

唯有父親騎著單車

逆行在風中的身影

亙古不變

就像父親遠去，我恪守著的一句諾言

風吹，它會閃出光來

“爸，抽支煙吧”

“爸，抽支煙吧”

盡管我不抽煙

但今天的這支煙

就讓我替您抽吧

您愛好了一生的煙

因為身體，終于戒了

在您患病的最后日子里

我無數次偷偷看見

您望著香煙搓手、發呆

又嘆息著轉身離開

我多想上前去

給您說一句“您抽吧！”但我還是忍住了

我幻想著戒了煙

您的病就會好起來

您就會多陪我們幾年

但事實證明，我錯了

艱難的日子里

香煙給過您多大的安慰

我并不知曉

我只知道，在您眼中

天大的事，都是一縷輕煙

您打著火，深吸一口

然后仰起頭，閉上眼睛的樣子

是多么讓人迷戀

似乎命運，永遠都不會

戰勝一個熱愛抽煙的男人

可是在您查出絕癥的那段日子里

看著頭發漸白的兒子

您還是接受了親人們勸您戒煙的建議

改掉一個堅持了一生的習慣多么不易

可您說“男人活著，不只為了自己。”

您不是戒煙向命運妥協

而是成全兒子有些自欺的孝心

對于一個抽了一生香煙的老人來說

戒煙，倒底是延緩了生命的消逝

還是加速？我無法說清。

但即使彌留之際，您還是果決地

拒絕了我為您點燃的香煙……

兩年了，野草已經長滿了您的墳頭

天堂路遠，煙起便可抵達。

今天，就讓我替您抽上一支吧

讓我替您再一次體驗成為灰燼的快意和痛楚吧

在這裊娜的死亡之路上

我將眼含淚水，口銜火焰，再一次

將您緊緊擁抱……

2015.3.1

我還能和誰道別

回過頭，我還能和誰道別？

椅子空著

床空著

我攏著的火

也已熄滅

寒冷正在每一件家具上生根

門關上了

戶外的陽光，也就只能隔著窗子

朝里望上一望

望了，又能怎樣？

冷，是持久的

陰郁更是

我在院子里的陽光中停下來

又返身回去

我聽見了召喚

卻看不見挽留

牡丹花還會再開

灰塵，還會將這熟悉的一切掩埋

月光，還會沿著瓦溝

流下來

流下來，等著殘花落盡

荒草漫上階臺

除了檐前蛛網，案上塵埃

誰，還會在這里將我

日日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