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 大海

孫方杰

大海 大海

孫方杰

盲人與大海

我不知道一個盲人為什么來到海邊

他的導盲犬掙脫了繩子

奔向了大海，它一次次到海水里

試探著深淺，一次次回到盲人的身邊

舔舐他的褲腳和鞋面

海鷗俯沖到水面上，把頭和半個身子

狠狠扎到水里

因為海面上漂浮著垃圾和滸苔

它們一次次無功而返，因為生活和需求

不再避諱在水中蹀躞的人群

遠方的漁船和游艇，被大霧藏起

那只導盲犬望著蒼茫的水面

望著那些俯沖的海鷗

似乎要告訴這個盲人：所謂的大海

很像是一件妙齡少女的藍色裙子

于是，他跟著導盲犬，向大海走去

那群海鷗停止了向水里俯沖

環繞在了他們身邊

浮 山 灣

浮山灣的第三海水浴場

已在沙灘上歡笑了很久，水中歡騰的男女

向著遠方的帆船

和海島，張開了滿是歡喜的懷抱

沙灘上，一頂頂帳篷

掩藏著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

那是有些人，不愿意將更加的赤裸

瀉露給天空和大海

幾只海鷗，從裹著濃霧的遠方飛來

看了看這人間

又飛回了遠方，投宿回

那個群星燦爛的島嶼

一排大浪，掀開了一個姑娘的胸衣

我看到，她那小小的乳房

在海水里，仿佛少了些欲念，多了些咸涼

看上去正被青春的激情沖撞得有些煩躁不安

那個一次又一次捧起浪花的青年

是不是想為他身邊的女友，編制一個潔白的花環

從指尖上落下的水滴里，映著那么多的癡與苦

愛與戀

燒烤攤邊，飄蕩出烤魷魚的香味

大海里的七條小魚，看見了我的孤單

七條小魚，是我與你的七次約會

每一次都有北斗七星送來的禮物

仙女星系的贊歌，來得稍晚了一些

但也正是時候

這時，我想把自己投進浮山灣的波濤中

卻無法卸下思考世事的沉重與纏綿

我在海邊等你

在一塊礁石上眺望

有海風吹來，有浪花打來

這大海便有了風情萬種的味道

你是我吻熱的那片珊瑚

在海底，長著紅色的香枝

我撥弄著你身上那些呼嘯而過的洋流

似乎是為了你生活得

更加清澈，透明

你不斷哈出的熱氣

形成了大海上的氣流

它們以風暴的形式

讓我們的愛情在這海面上再次蘇醒

其實，這大海的遼闊，足夠放下我們的今生

足夠讓婚事從這里起航

然后，來來回回走上千百個行程

在浮山灣，在我思念你的時候

大海已為我準備好了它上面的蒼穹

我發現，這大海能夠深藏我所有的過錯

這蒼穹，足夠我默念著你的名字

等待你的到來

我會讓你再次享受年輕

讓你的歲月多一些生動的日子

這就足夠我沐著太平洋上吹來的冷風

在星光下，熱切地等

孤獨的時候

對于大海，我只能平視和眺望

我一眼能夠看到的盡頭

你與天空在那里相遇

還有我的孤獨也到了那里

我喘著粗氣的孤獨，即使我目光短淺

也已塞滿了蒼穹

我怎么能一把攥住海平線

讓他給我財富和愛情

那駛向天邊的帆船，歸來時

有沒有從那座仙山上帶回一個治療思念的偏方

我覺得我的不快樂，有時候會突然降臨

特別是在想你的時候，特別是在海邊

我手托著臉，平視遠方

這一刻，全世界只剩下了一個你

你的臉，你的撒嬌，你的那顆美人痣

大海已被我孤寂的愛所攪動

在我面前，一浪高過一浪地洶涌

我看到，在暴風形成的群星下邊

我的愛

就像過汛的魚群，正在那里匯集

正在驅散我的孤獨

你游泳的時候來了一只船

你穿著比基尼，在凝脂般的海水里

像是一顆彗星穿越遼闊的天空

在我看來，身邊的喧囂已不存在

除了你，除了這閃光的夏日

和大海，一切都已被我忽略

我在海邊看著你，看著海鷗

在你的上空穿梭，就像你在走過一條又一條街道

那一年，你經過我的窗子

你的裙衫變換著不同的款式與顏色

我敞開門看你，目不轉睛

那時你說：這個人不是愛上了你

就是個流氓。這道選擇題

我選擇了前項，被你在一個霏霏細雨的傍晚

畫上了對號

現在，你在海水里，歡騰，游動

有節律地伸展著四肢，宛若有著一種孩子的快樂

在你的身體里漫延

仿佛回到了你從我窗邊走過之前

那么心無旁騖，像一陣北風

在海水里暢游，有一艘船正在駛來

一艘掛著白色帆布的船，它在你的前方

帶著匯聚而來的千萬條河流

和一條沒有謊言的小溪

在它的貨艙里，裝滿了你無處不在的渴望

和嫁妝

我在沙灘上走著

我在沙灘上走著，我的腳印

清晰，穩重，浪花打來又溯回

我的腳印不見了，沙灘上沒有了我的痕跡

這像極了我的歲月在逝去

沙灘上有一些微光，海上的線條很美

那些弧形的線條，像飛行的天使

海鷗，早已浸滿了海水

我在沙灘上走著，這是屬于太平灣的初秋

我將一首屬于自己心靈的歌曲

放進海水，它滾動起來的波濤

便有了我的旋律，頃刻之間

眼前便有了一些歡喜，在移動

飛來的海鷗，開始只有九只

反反復復數了幾遍，后來的天空中

到處都是穿梭著海鷗，我已經數不清了

它們高高低低地交叉著飛翔

像是在召開一場盛大的舞會

隨后，它們消失了，仿佛是一瞬間

仿佛我低下頭還沒有抬起來

天空便恢復了干凈

我的一些亂七八糟的心事

也隨之消失了，這是一個很平靜的黃昏

心情就像我此刻看著的大海一樣

只有微波蕩漾，沒有激流洶涌

和你在一起

我覺得你是附在我身上的魂靈

是我七魂六魄的一部分

我總是伴著你溫暖而又輕柔的身體

兩個月以來，我們一同下海

一同游泳，我們始終交融在一起

油光光的海水，泛著小涌，正在澎湃

我把你的名字帶在身上

一同陷進這大海，這大海就已經不屬于我了

而屬于你了。你的名字里的香味

在海水里，使大海充滿了滿腔的芬芳

充滿了秩序和寧靜，充滿了

音樂和魅力，你讓千百條魚蝦的噩運

啟開了否極泰來的光影

其實，我始終沒有忘記你的情懷

那晚之后，你的感情

就開始長時間地在我的身體里潛伏

我始終把你帶在身邊

我走過沙灘，你也在走著

我躍入大海，你也同時抓住了波濤與涌動

我向前游去，是我們倆同時展開了鰭

和你在一起，向大海游去

我不想只是與你合二為一，我想終生都能看見

你在襁褓里的那種呼吸

擁有你懷著孕時，散發出的那種母性

我和你相連，就像鹽融進了海水

就像我們前方的大海與天空連在了一起

（選自《青島文學》2015年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