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延軍的詩

LU YAN JUN

土房子

那些土房子像燕窩一樣壘成

在煙云變換的天空下

臥在季節交接的星星的奔跑中

迎著耀眼的斧鑿

被風雨洗刷得更干凈

它比女人的皮膚更光滑，溫涼

它比太陽更溫暖，比夢舒適

它比山還高，比大河更寬闊

它比水晶燈還明亮，浪漫

我們互為中心，它卻圍著我

旋轉，像一只瘋狂的陀螺

我們互為歸宿，但相距

卻越來越遠，遠成黎明的露珠

哦，老房子，田野上的土房子

我腦海里惟一的陸地

你總是以父親的形象出現

亮著的安靜與慈祥

又總讓我親到母親的臉

草地上

我船一樣停泊在草地上

被下面細微的波浪托舉，浮動

感受著泥土的溫涼

蝴蝶經過的地方開滿了花朵

緊跟其后的蜜蜂嗡嗡的

紡著初夏的絲綢

天空嘹亮得像一支號的聲

飛來飛去的音符趕著愛的工程

周圍的麥田閃著光芒

斗笠的UFO懸浮飛行

布谷鳥的老歌總是那么迷人

我瞇縫著眼打量最初的世界

瞇縫著眼打量我的是一頭老牛

它潮濕的嘴唇像一盤小磨

溢出綠色的汁液

它從出生到死亡不會離開

這里，像一塊胎記

在我體內神秘地生長

遠方的燈盞

黃昏緩緩展開它黑亮的羽翼

萬物雛鳥般鉆入下面

滿城的燈火在局促的迷宮里

打撈墜落的果實

我點亮的燈在遠方的星空下

靜靜地閃爍

繞過一棵棵船桅般的楊樹

走近，那金黃明亮的小木格窗

那燈火，一盞叫母親

一盞叫父親，村莊的燈火啊

塵世最亮的星辰

在殘缺的航海圖上

那燈火里有愛的演奏

有童話的眼神，延伸和擴展

也有古老的嘆息

還有女人十指連心的淚水

我多么希望著夜沒有盡頭啊

我又恐懼黎明的來臨

捕 捉

貪婪地追著落日

遺留在沙灘上的紅紗巾

鳥群以下樓的姿勢返回樹林

偷偷琢磨著

排列著，星星的銀色密碼

耐心開啟一把把銹鎖

遠遠地站在樹下

問候一扇扇金黃的紙窗

回憶那些早已離開村莊的人

深入夢的腹地

驚飛一群群音符和魚

整個世界都是尖叫的回聲

逼近一粒露珠

查看那透明的星球

怎樣滾動，墜落或飛走

凝視老照片和新世紀

一邊對比，一邊默默追問

變換的是時光還是自己

牧羊人與羊群

風中的牧羊人

像一截黑木樁，懷中的長鞭

如一根孤立的纖細的枝條

羊群在雜樹林里搜尋

落葉，一件喑啞的樂器

或關于失敗者的命運或故事

早已成為天空的遺忘

在廣場般的曠野上

牧羊人不斷收縮，收縮成黑點

羊群的云朵被風吹進溝壑

吹進地平線以下

在那里，有一些微弱的光

照亮了牧羊人的臉

以及他夢里夢外的羊群

整個冬天

牧羊人靠羊群取暖

領路，穿過冰封的大地

在最黑暗的地方

牧羊人有時候會放聲歌唱

迎著席卷而下的雪花

穿越天地的茫茫

搓玉米

一個特大號的碗

笸籮，盛滿風干的玉米棒子

母親笑吟吟地坐下來

將一年的狂風暴雨

攬在懷中，她開始搓玉米

音符般的玉米粒

順指縫流淌

像一條金色的小溪

演奏冬日的寂寞與單調

父親一旁伴奏

我和弟弟敲邊鼓

合奏完美至極，太陽蒼白

循聲而來的雪花

在窗外，漫天飛舞

那滿城的燈火

多像那金色的玉米粒

如果能重新聚攏

它們可否回到一棵莊稼上

傾聽汗水的碎裂聲

村莊的夜

村莊的夜多么安靜，安靜得

像一粒星辰，像吹過屋檐的夜風

樹冠交織成的山影起伏

不定，是那顆回到原地的心

是那些不會生銹的往事

悠悠的麥香流入村莊的肌膚

蛙鳴高一聲低一聲，圍繞著鄉村

自在地走在致密的星空下

復原，那些早年的屋舍

那些昏暗的燈火和爽朗的笑聲

螢火蟲提著燈籠穿過樹林

那些摸蟬蛹的孩子們呢，消失的

手電的光束還在樹干上搜尋

我感覺自己像一只喑啞了的知了

在尋找那只遺落在世上的殼

蟬 聲

我在葉簇間追尋著你

你像一扇門打開塵封的記憶

悶熱安靜的正午

村莊像曬熱的石頭一樣

在樹影里閃光

我像過河一樣走進你

你如一片明亮的風景點綴季節

我穿過古老的午夢

捕捉那少年寂寞的歡樂

多么俊秀的一張臉

我站在蟬聲里眺望

那越來越陌生的錯落有致的樓群

這里的正午更加悶熱安靜

只是我意識的蝴蝶

熱情地在晾衣架上震動翅膀

菜 園

那些發黑的木柵在沉默中

被它舉起的扁豆細碎的夢覆蓋

天空瓦藍，而遙遠

飄過的云朵仿佛不曾改變

沸騰的樹冠里沸騰著

過客的歌，被一些小手小心地

收入旅行的最初日記

園子里有幾棵果樹在俯瞰

幾塊變換的圖案烘托季節的秘密

月光清澈，而波動

經過的鳥鳴仿佛不曾改變

輕輕吹奏的風里輕輕吹奏的

生靈的歌，被一些大手深情地

一遍又一遍撫摸

這菜園隨著我孤獨的腳步

無限地延展又收縮，直到我閉上眼睛

放棄知覺，進入翻過的一頁

走來走去的我仿佛不曾改變

安靜的村莊里安靜著

數不清的聲響，被一些渾濁的眼睛

一一辨識或傾聽

金色的海

帶著那顆露珠般滾動的心

走在田埂上，野花安靜地芬芳

吹響亞細亞的風吹動了

那片金色的海，我瞇著眼睛眺望

那海浪追逐的海浪，燕子

好像在我的前生飛翔

撫過麥子的手掌濕漉漉的

像云層，下著綿綿不絕的歡欣

從黑夜出來我學會了

以微笑不語的方式面對你

你總是微笑不語

不知道，這算不算愛你

在這片寂寞的海域

我像礁石一樣迎著陽光站立

陶醉在那漂浮的草帽里

蟬歌已經唱起來了

過不了幾日

這金色的海將被村莊完整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