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小衣的詩

QING XIAO YI

青小衣的詩

QING XIAO YI

木頭詩

來，為我買下這一堆木頭吧

親愛的，你要學會量材斷木

涂油噴漆，處理干裂、翹曲、鋸口傷

掌握鋸刨鑿等手藝

你要用這一堆木頭

為我造一座房子，兩把桌椅，一張床

再用剩下的小木條搭個雞棚

圍個柵欄墻。四季都爬著花藤野蔓

那些木屑，可以燒火，做飯，燉肉

火旺旺的，不用蒲扇

自然風一吹，火苗就躥得老高

我們把彼此養得胖胖的

木梳子穿過我的頭發

發出水聲，你坐在屋檐下刻小木飾

我們在木房子里把身體用舊

皮膚長出木頭的紋理，頭發都褪了色

那時，我們就用最后一截木頭

在地下建一座房子

我們躺在里面，看植物們潔白的腳丫

房子上長出新的木頭

我需要一把干凈的椅子

比我還干凈

木質的身子，密不透風

曾接納過鳥鳴，露珠，果子，雨水

和云朵的撫摸

經歷過四季，體會過溫差

冷過，也熱過，愛過

不曾恨過

椅子是原木色的

也不必雕飾鏤刻。避開主位

放在安靜的角落里，燈光不宜太亮

但要柔和。我坐在上面

不用說什么

這樣的椅子，只一把就夠了

有沒有人來，它都不空

我坐在時光倒流的地方

我喜歡坐在一些地方，一塊石頭

或一堆原木上。時光會倒流，一寸一寸退回去

退到很遠的昨天，更遠的前天

那時候，只有黑白照片，彩色膠卷

都鋪在野外。春天里，花粉落在我的鼻尖上

冬季很漫長，一地一地的雪

我的頭發沒有燙染過，臉上也沒有擦過脂粉

衣褲上的花都是印染的，容易掉色

能洗出一大盆紅一大盆藍

父親從部隊回來，穿著綠軍裝

在地里幫母親干活。他走過玉米地，高粱地時

滿地的莊稼都變成了穿軍裝的父親

那時，樹木都長過屋頂。活著的人都住在村莊

地上的房子里，去世的人都住在村外

地下的房子里。彼此相守，看護著家園

時光再退一步。一切高度都低下來

萬物都是處女身。云牽云，天空更高遠，風吹風

大地更遼闊。人在天地間有走不完的路

拔罐

后背點火，拔火罐

八十分鐘趴著的姿勢

足以對懷抱的枕頭產生愛情

火罐漸漸用力，拔

或者揪。封閉，阻塞，凝滯，掙扎

眾脈俱開

皺緊眉頭。入夢

破夢，從隱晦，混沌，疲軟，羈縻中

自我開禁，消戒，松綁

像一壺燒開的水

冒著小水泡，沸點控制在體內

不外溢

春風吹歡蝴蝶的翅膀

鄰床的女子，起罐時

痛苦的呻吟，像叫床

起罐時，我也想叫幾聲

但我終于忍住了

我只是把枕頭抱得更緊

今天驚蟄，陰陽氣度運行碰撞

龍要抬頭

適合聽到陣陣春雷

兩棵樹

樓下的蛋糕店，門前有兩棵樹

寒風中，他們把交錯的指尖伸得很遠

枯枝都流不出淚了

我一直覺得這是一棵男樹

和一棵女樹。我喜歡從陽臺向下望

我看他們，他們看著彼此

我還記得他們夏天的模樣

雨來了就歡快地洗澡，互相撫摸

風來了就唱歌，合唱的都是小情歌

不是所有的樹都要成才

更多的時候，它們是為了像人一樣

生長，相愛，寂靜死去

待春風

話，不是我的

種子，云朵，翅膀，不是我的

來去榮枯，雪中取出的火，不是我的

秋月涼風裝點的良辰美景，暮思晨念，也不是我的

青梅煮好的茶水，不是我的

陽光下的草房子，溫暖又舒適，不是我的

堆滿花瓣香氣的庭院，我不是那個清掃的婦人

扶搖的炊煙，也與我的晚飯無關

去年的桃花，都趕不回枝頭了

隔岸的燈火，將一一熄滅

轉身后，陌路清冷寂然，但依然是路

一粒種子，站在路口，它還不明白等待春風是一件困難的事

我咬牙切齒，但內心透明

上帝沒有獨生女，你卻愛上了她

用生死時速逃離一場夢?

想找一個人，抱著赴死之心

帶我逃離一場噩夢

用生死時速，從前世

從今生的霧霾，一口氣跑到來世

那里有新鮮的空氣，水果，綠樹葉

有初綻的花朵，楊柳都是第一次

伸出手臂，伸向水面

水面第一次蕩起波紋，波紋第一次

把落日擁入懷中

我第一次在水面，鋪月光做的床單

躺在上面，失眠

或者酣睡

第一次，被人喊著平仄的名字

露出牙齒偷偷地笑，卻假裝沒聽見

暮色降臨，我第一次打開月亮燈

說悄悄話，第一次

被一個人狠狠地，狠狠地愛著

第一次想哭的時候，卻笑了

我想用最世俗的方式來愛你

愛你越來越拖沓的腳步聲，和酒醉后

漲紅的臉；愛你生銹的名字

眼睛里的灰；愛你激情過后的廢墟

愛你內心那些搬不走的石頭，和走著走著

就斷了的念頭

因為愛，我要在春天的院子里

種上各種果子樹，和一些茂盛的花草

寒夜里，生起暖暖的小火爐子

一點一點圍過來，熱你，軟你，化開你

塵埃落盡。我要藏起金子和雪

學會化妖精妝，施美人計，耍風流的身段

光艷艷、水靈靈的

讓妖媚從骨頭里跑出來，抱緊你

用最世俗的方式，我們拼命愛著

食人間煙火。然后很安靜，像屋后的

風，花的影子。那時

在世俗的春天里，我們幸福的淚水

該往哪里流

我是一個不善于清洗抹布的人

我動用了體內積蓄多年的流水，一遍遍

清洗，揉搓，打磨，一塊抹布

每換一次水，我的身體就縮小一圈

我不停地洗，手指腫脹。我一次次往體內添柴草

燒，抵達沸點，我要讓它

白得徹底，透明

然后，在上面繡幾朵桃花

用它做手帕，親近我的臉

如果，我還不能把它洗白

如果，我體內的水還不夠多，我就動用骨血

把它洗成紅色

洗成一塊紅紅的圍巾，戴在頭上

點蠟燭

一個人，點燃兩支蠟燭

澆灌夜色，或者，溫暖一下額頭

臉頰。也可以，驗證良心

不說悲傷，被痛苦

不說流盡愁思，成灰后就是灰塵

也不許愿。一秒鐘，插上翅膀，又能飛多遠呢？

沒有足夠長的蠟燭，也沒有足夠長的時間

請有心的，無心的風

輕點吹吧！它們有自生自滅的宿命

黑暗中，兩支蠟燭

一支是我，另一支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