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蘊暉
研究社會主義的歷史,勢必從1917年俄國十月革命后的蘇聯開始。至于什么是社會主義的內涵,在國際共產主義運動中長期被公認的,是斯大林在蘇聯建立的樣板。從1953年斯大林逝世,蘇聯和東歐各國都曾試圖對原有的社會主義進行改革,卻始終未能走出斯大林模式的死胡同。形成鮮明對照的是,中國自1978年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卻成功實現了社會主義模式的轉型,走出了一條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道路。
為解開這個歷史之謎,不得不從曾被列寧稱為“黨的最可貴的和最偉大的理論家”布哈林說起。
【屈死在斯大林槍口下的布哈林】
眾所周知,俄國十月革命以后,在如何建設社會主義問題上,列寧先后提出過兩種過渡戰略:一是軍事共產主義,二是新經濟政策。前者要求一舉消滅包括資本主義和小生產的私有制,由國家對生產和分配進行統一管理;后者則允許資本主義、商品、市場在國家監督下存在和發展,以利于社會生產力的發展,建立社會主義必備的物質技術基礎。由軍事共產主義轉到新經濟政策,是列寧對過渡時期學說的重大修正,是一個戰略性的轉變。
但列寧的新經濟政策思想也是逐步發展的。聯共黨內對新經濟政策的理解本來就有不同,列寧逝世后,隨著國民經濟的恢復和發展,隨著城鄉資本主義的活躍,斯大林認為退卻已到了終點,該是向資本主義進攻的時候了;布哈林則堅持沿著新經濟政策繼續前進,并反對斯大林對農民采用非常手段。而事情的發展是,布哈林的“我們恰恰是要通過市場關系走向社會主義”等有關社會主義工業化的方針、農業社會主義改造的道路、過渡時期階級斗爭等正確主張和論述,在斯大林欽定的《聯共(布)黨史簡明教程》中被歪曲成:炮制“階級斗爭熄滅論”,鼓吹“富農和平長入社會主義”,復辟資本主義;布哈林則被誣為“投機的耐普曼和富農的保護人”“富農代言人”“右傾投降主義集團”甚至“人民公敵”,于1938年2月倒在了斯大林的槍口下。
此后,由《聯共(布)黨史簡明教程》為布哈林所作的政治結論,就成為各國對待與布哈林相仿觀點之人的政治坐標。斯大林關于社會主義革命越深入,階級斗爭越尖銳,以及不同黨內機會主義集團作斗爭并把他們打垮,就不能建成社會主義的論斷(《聯共(布)黨史簡明教程》,人民出版社1975年版),也被認為是向社會主義過渡時期的共同規律,成為取得政權的各國共產黨人的經典。從此,布哈林的悲劇也就與社會主義的命運聯系在一起。
歷史的發展表明,如果不是德國法西斯發動侵略,蘇聯社會主義的危機,可能會出現得早些。二戰在某種程度上延緩了這種危機的到來。1953年斯大林逝世后,柏林事件就是蘇聯社會主義模式造成的危機在東歐各國的最初反映,蘇聯本身也不得不開始某種改革。但社會發展的客觀要求是,社會主義改革的必然趨勢就是走向市場。然而,歷史形成的斯大林和布哈林的對立,就成為現實社會主義難以超越的界碑。因為,市場趨向的改革,也就是布哈林堅持的列寧新經濟政策的思路。但從20世紀50年代到90年代,這幾乎一概被認為是對社會主義的背叛,是復辟資本主義。對此,我們只要簡略回顧一下歷史,就一目了然。
【走不出斯大林死胡同的蘇東改革】
一、慘遭布哈林同樣命運的納吉
納吉·伊姆雷1896年生于匈牙利的考波什堡,1929年前往蘇聯學習。1930年被共產國際委任在布哈林主持的“國際農學院”和蘇聯中央統計局工作,移居蘇聯長達十幾年之久,正是這段學院的研究經歷,使他具有深厚的理論素養和獨立見解,并深受布哈林思想的影響,同時因長期在蘇聯國內,對斯大林體制的弊病也有清醒的認識。這個“莫斯科派”與拉科西(曾任匈牙利共產黨中央委員會總書記、匈牙利勞動人民黨中央委員會第一書記)只想討好蘇聯人的做法完全不同,他從政后就認為民主化、法制化建設是“社會主義道路最好的形式”,社會主義必須考慮到民眾的利益。納吉在二戰末期的1944年回國擔任農業部部長,1948 年任黨中央政治局委員,1949年因反對拉科西強制推行農業集體化的政策被免去政治局委員職務,這是納吉政治生涯上的第一次挫折。
1953年3月,斯大林逝世。以拉科西為首的匈牙利領導集團因在國內強制推行蘇聯模式,危機四伏。在蘇共的干預下,曾被打成右傾機會主義分子的納吉·伊姆雷被恢復名譽,并被推舉為匈牙利部長會議主席。納吉力圖糾正拉科西照搬蘇聯優先發展重工業、強制推行農業集體化、夸大階級斗爭和濫用無產階級專政等錯誤,強調要發展人民民主,應遵循列寧新經濟政策的思想建設社會主義。
納吉的主張觸到了斯大林模式的要害,因而引起拉科西集團和蘇共領導人的不滿。1955年3月,在蘇共赫魯曉夫等領導人的支持下,納吉再次被拉科西指責為宣傳反馬克思主義觀點,執行右傾路線;再次被開除出匈黨中央委員會,撤銷一切職務。1956年10月,納吉再度出任總理,試圖推動自由化與退出華約的計劃,遭蘇聯紅軍鎮壓,同年11月22日被捕,1958年在秘密審判后以“叛國”罪被處決。
二、在斯大林框架內“跳舞”的赫魯曉夫
1956年,蘇共二十大赫魯曉夫揭露了斯大林個人崇拜的錯誤,但赫魯曉夫并沒有為布哈林平反,所以在赫魯曉夫執政時期,蘇聯的改革并沒能越出斯大林模式的雷池。過去批判赫魯曉夫全盤否定斯大林,是沒有根據的。
蘇聯史專家陸南泉教授在《赫魯曉夫有沒有全盤否定斯大林?》文(《同舟共進》2010年第8期)中指出:
赫魯曉夫執政11年中推行的主要政策與路線,基本上是斯大林的那一套。
赫魯曉夫上臺后繼續推行斯大林長期堅持的優先發展與軍事工業密切相關的重工業政策,對馬林科夫增加對輕工業與食品工業投資的主張加以批判,迫使馬林科夫于1955年2月辭職。
赫魯曉夫超越發展階段,急于向共產主義過渡的思想與斯大林是一脈相承的。1961年10月召開的蘇共二十二大,蘇聯確定了向共產主義直接過渡的時間表,赫魯曉夫還提出,在兩個十年內基本建成共產主義社會。
赫魯曉夫在所有制問題上,堅持斯大林全民所有制是公有制的高級形式,是最成熟、最徹底的形式的基本理論,為此,上臺后一直追求“一大二公三純”的所有制。在他執政期間,急于消滅工業合作社,向單一的全民所有制過渡。在赫魯曉夫倡導下,大搞合并集體農莊。他在蘇共二十一大還提出,到1980年,蘇聯將逐步過渡到單一的全民所有制。
赫魯曉夫執政期間一直在進行改革,但并沒從根本上脫離斯大林的體制模式,仍是堅持指令性的計劃經濟體制。就政治體制改革而言,雖在頭幾年取得一些進展,但總的來說,并沒從根本上觸動斯大林政治體制中權力過度集中的要害。
三、勃列日涅夫鎮壓“布拉格之春”
1968年春,捷克斯洛伐克發生的“布拉格之春”被蘇聯出兵鎮壓。據俄羅斯科學院美國加拿大研究所原所長阿爾巴托夫分析:除了對所發生事件的虛假報道和不真實描繪之外,在這種致命的決策中起巨大作用的是:“根深蒂固的意識形態模式,根據這種模式,任何背離你自己關于什么是社會主義,什么不是社會主義的觀念,就等于是背叛,是犯罪。”他認為:勃列日涅夫確信,如果不干預事態的進程,就是背叛社會主義事業。
勃列日涅夫為何如此恐懼?因為“布拉格之春”的《行動綱領》是——
政治方面:(一)改革黨的領導體制。在強調黨的領導作用的同時,主張不要以黨代政。(二)發揚黨內民主。(三)發揚社會民主,確保公民擁有憲法規定的自由和權利。(四)強調民族陣線的作用。民族陣線要以馬列主義觀念作為政治領導的觀念。各政黨都是伙伴,不同觀點和爭論通過政治協商解決。(五)工會的中心任務是捍衛工人和勞動人民就業和勞動者的利益。
經濟方面:(一)擴大企業權限。(二)成立工廠委員會,作為企業領導機構的直接組成部分。(三)提倡生產和貿易組織可以搞多種多樣的結構,允許“小型社會主義企業”的發展。(四)取消外貿壟斷。國家將根據市場情況采取適當的調節措施。(五)農業合作社完全獨立進行經營,也有權經營其他業務,也可以直接向居民和零售商業網點出售部分農產品。
外交方面:執行獨立的對外政策。這個行動綱領的突出之處,是觸及到領導的方式,提出了要改變以黨代政的傳統體制。可見,1968年8月20日蘇聯出兵占領捷克鎮壓“布拉格之春”,完全是蘇共領導人要維護斯大林的僵化模式。
四、跳不出計劃體制陷阱的卡達爾
卡達爾·亞諾什是1956年匈牙利事件后開始主政的。他在整頓秩序和穩定政權的同時,就將經濟改革的問題提上日程,從1960年代經濟體制改革開始起步,計劃和市場就成為爭議的焦點。正當1968年匈牙利改革進入全面實施階段,遇上了“布拉格之春”事件。不久,蘇聯報刊指責匈牙利的發展“違背了社會主義計劃經濟原則”,“助長了資本主義傾向”;同時對“市場社會主義經濟”加以批判,向匈施加壓力。民主德國對匈的改革展開了公開論戰。捷克斯洛伐克的新領導批評卡達爾“搞西化”,經濟機構正在脫離黨的領導,敦促匈應立即“剎車”。與之同時,匈黨內部的爭論趨于激化。在此情況下,卡達爾不得不謹慎從事,從而失去了許多時機。卡達爾等領導人囿于傳統的蘇聯模式的框架,在計劃與市場的關系上,始終無法從原有模式中突破出來。到20世紀80年代中期,匈國民經濟開始滑坡,增長率下降,每年只在1%上下浮動。政府不得不用大量的財政補貼維持居民的生活消費,這類補貼占每年國民總收入的32%~35%以上;同時,又錯誤地將大量資金用于拯救經營不善的企業,結果不僅沒有取得好效果,反而引起生產停滯,整個國民經濟陷入絕境。(所引數字見闞思靜著《卡達爾與匈牙利》,世界知識出版社1993年版)由經濟危機,引發政治危機。
五、沒有弄清社會主義本質的日夫科夫
1989年冬,東歐各社會主義國家相繼易幟以后,保加利亞共產黨前領導人日夫科夫對社會主義在本國的失敗有過如下反省。他說:
我們有個弱點,就是記載下來的巨大成就有時壓抑了我們總結失利的原因和后果的能力,從而使我們對采取注意事物根源的方法不感到必要。
日夫科夫不無遺憾地說:
最使我失望的是關于社會主義本質的問題仍沒有完全弄清楚。在很大程度上馬克思仍舊像斯大林著作中已定型的那樣。而這種情形,總的來說,在斯大林死后也一直保留下來。問題越來越緊迫。卻沒有找出那種決定社會主義本質的東西。這里指的是社會主義的原則。幾十年來,社會主義就是按照那些為它后來的垮臺奠定了基礎的“原則”建立起來的。 (托多爾?日夫科夫著《日夫科夫回憶錄》,新華出版社1991年版)
東歐陣營的垮臺,源于它最初建立的“原則”。這就是日夫科夫的總結。
六、無力撼動斯大林體制的戈爾巴喬夫
1991年蘇聯解體,不少研究者至今仍在把罪責歸咎于時任蘇共總書記的戈爾巴喬夫,稱:“蘇共領導人戈爾巴喬夫推行的一條背離科學社會主義基本原則的‘民主的人道的社會主義路線,是蘇聯解體的直接的和主要的原因。”
不可否認,戈爾巴喬夫的改革,確有失當和錯誤可議。但根本原因是這座地基早已動搖的大廈,顯然不是試圖改革的戈爾巴喬夫和他年輕資淺的團隊所能勝任的。
把蘇聯的解體歸咎于戈爾巴喬夫的學者們,不要忘記馬克思主義的一條基本原理: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創造歷史的動力。人們不禁要問,為何1991年由時任蘇聯副總統亞納耶夫和掌管著實際權力的總理帕夫洛夫、國防部長亞佐夫、內務部長普戈、國家安全委員會主席克留奇科夫等發動的“8?19”政變,短短三天就被瓦解,蘇聯老百姓竟無一人起來響應,保衛這70多年的社會主義成果,這不值得人們深思嗎?
我們不妨聽聽當年的蘇共黨員、現今的俄羅斯共產黨領導人久加諾夫的說法,他認為:“蘇共亡黨最基本的原因是三個‘壟斷——即對思想言論壟斷的意識形態體系與對權力壟斷的政治法律體系,對財富壟斷的特權體系。”
俄共中央副主席伊凡?伊凡諾維奇?梅爾尼科夫,2001年9月6日在回答中共中央編譯局學術代表團提問蘇共失敗的原因時說:“最有害的因素是黨壟斷一切。首先是對政治的壟斷,國內看不到其他的觀點,對不同的觀點一味壓制,不允許討論。我是數學家,也能感覺到,在社會科學領域就更嚴重了。其次是對經濟的壟斷,任何創新都被扼殺,像俄國這樣的大國不能僅僅靠中央來管理。我個人認為,如果從一開始給公司企業更多的自由,使其具有市場的性質,這不會有什么壞處。第三,對真理的壟斷。我們的電視、報紙很多,但只有一個觀點,報紙上只有第三、第四版略有不同,這很不正常。一些人提出問題和建議不是反對黨,而是幫助黨完善,有助于對道路方案的探索。”(鄭異凡《蘇聯處理黨內意見分歧的兩條路徑》,《同舟共進》2014年第12 期)
不難看出,俄共領導人自己總結的教訓與日夫科夫說的“幾十年來,社會主義就是按照那些為它后來的垮臺奠定了基礎的‘原則建立起來的”是何等一致。
上述一系列歷史事實告訴人們,要跳出斯大林模式的陷阱,以列寧新經濟政策的思想進行社會主義改革,可以說已成了一個解不開的死結。
【對斯大林模式說“不”的第一人】
一、質疑斯大林模式
經過十年“文革”,尤其是這10年中世界經濟的發展,亞洲“四小龍”(韓國、新加坡、臺灣、香港)的崛起,以及東歐南斯拉夫、匈牙利等國的社會主義改革,引發了鄧小平對什么是社會主義的重新思考。
早在1978年12月,鄧小平在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的講話中,就明確提出要打破把平均主義當成社會主義的禁錮——允許一部分人由于辛勤努力先富起來。他強調指出:允許一部分人先富起來,“這是一個大政策,一個能夠影響和帶動整個國民經濟的政策”。(《鄧小平文選》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
1982年9月,鄧小平在中共十二大開幕詞中向全黨指出:“無論是革命還是建設,都要注意學習和借鑒外國經驗。但是,照抄照搬別國經驗、別國模式,從來不能得到成功。這方面我們有過不少教訓。把馬克思主義的普遍真理同我國的具體實際結合起來,走自己的道路,建設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這就是我們總結長期歷史經驗得出的基本結論。”(《鄧小平文選》第3卷)這就否定了1956年《再論無產階級專政的歷史經驗》文中所作的蘇聯革命和建設的經驗“是各國必須遵循的共同規律”的論斷。
1984年到1986年,鄧小平多次明確指出:“什么叫社會主義,什么叫馬克思主義?我們過去對這個問題的認識不是完全清醒的。馬克思主義最注重發展生產力……”(《建設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鄧小平文選》第3卷)“什么是社會主義,如何建設社會主義,我們的經驗教訓有許多條,最重要的一條,就是要搞清楚這個問題……從1958年到1978年這二十年的經驗告訴我們:貧窮不是社會主義,社會主義要消滅貧窮”。(《政治上發展民主,經濟上實行改革》,《鄧小平文選》第3卷)“改革首先要打破平均主義,打破‘大鍋飯,現在看來這個路子是對的”。(《拿事實來說話》,《鄧小平文選》第3卷)“搞平均主義,吃‘大鍋飯,人民生活永遠改善不了,積極性永遠調動不起來。我們現在采取的措施,都是為社會主義發展生產力服務的”。(《堅持社會主義,堅持和平政策》,《鄧小平文選》第3卷)
以上這一系列論述無疑是對斯大林模式的否定。
二、力排眾議的最強音
在當年的中共高層,經過十年“文革”的浩劫,原有的社會主義要進行改革,無人反對,但就絕大多數人來說,改革的基本思路,仍囿于中共八大通過的“三個主體”與“三個補充”,也就是后來說的“計劃為主,市場為輔”。因此,伴隨改革開放進程始終籠罩一個陰影,就是要問一問姓“社”還是姓“資”。1989年東歐各國共產黨先后失去政權,國內甚至有人提出要以階級斗爭和經濟建設兩個中心的主張。1991年,被稱為第一個社會主義國家的蘇聯解體,蘇聯共產黨垮臺,姓“社”、姓“資 ”的爭論更趨激烈,并尖銳地在計劃經濟與市場經濟的問題上突出出來。實踐證明,要徹底從斯大林的陷阱中解脫出來,并非易事。
關于中國經濟體制改革的市場取向,應該說是從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逐步明確的。1984年,中共十二屆三中全會通過的《關于經濟體制改革的決定》,確認中國的社會主義經濟,是在公有制基礎上的有計劃的商品經濟。這開始突破了把計劃經濟同商品經濟對立起來的傳統觀念。1987年的中共十三大,進一步明確了把市場經濟作為深化改革的方向。十三大報告中指出:“新的經濟運行機制,總體上來說應當是‘國家調控市場,市場引導企業的機制。”[《十三大以來重要文獻選編》(上),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
但是,1989年的政治風波以后,對計劃經濟與市場經濟的認識出現轉向。這事關改革全局的問題,不能不引起鄧小平的嚴重關切。12月24日,鄧小平同江澤民、楊尚昆、李鵬談話,向他們指出:我們必須從理論上搞懂,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的區分不在于是計劃還是市場這樣的問題。社會主義也有市場經濟,資本主義也有計劃控制。不要以為搞點市場經濟就是資本主義道路,計劃和市場都得要。不搞市場,連世界上的信息都不知道,是自甘落后。1991年2月6日,鄧小平在上海視察,他再次重申:不要以為,一說計劃經濟就是社會主義,一說市場經濟就是資本主義,不是那么回事,兩者都是手段,市場也可以為社會主義服務。[《鄧小平年譜》1975~1997(下),中央文獻出版社2004年版]
然而,黨內持“市場經濟就是資本主義”的意見仍占上風。報刊上不斷刊登搞市場經濟勢必導致資產階級自由化、否定共產黨的領導、資本主義復辟的文章。把計劃經濟與市場經濟上綱為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兩條道路的斗爭。
1990年10月5日,《人民日報》刊登《關于計劃經濟與市場調節相結合的兩個問題》的文章,說“社會主義經濟是公有制經濟,因而必然要求實行計劃經濟。計劃經濟即從整體上自覺實行有計劃、按比例地發展國民經濟,是社會主義經濟的一個基本特征,是社會主義優越性的體現。”12月17日,《人民日報》發表權威人士的文章《社會主義必定代替資本主義》,說:“市場經濟,就是取消公有制,這就是說,要否定共產黨的領導,否定社會主義制度,搞資本主義。”
1991年3月15日,《人民日報》發表《發展商品經濟不可否定計劃經濟》,指責:“有些人總是……對計劃經濟任意加以否定。”強調:“市場經濟原則很難真正做到資源的合理配置和有效利用。我國40年社會主義經濟建設取得舉世矚目的成就,充分說明了在我國實行計劃經濟的巨大優越性。”6月5日,《人民日報》發表《堅持人民民主專政,反對和防止“和平演變”》,提出:全黨和全國人民現在有“雙重任務——階級斗爭和全面建設”。文章說,只有“正確處理兩大任務的關系,才能堅持人民民主專政。只有正確估量和進行階級斗爭,才能保證現代化建設事業的社會主義性質和方向,并促進社會生產力的發展”。
1992年1月5日,北京出版的一家雜志刊登了《反和平演變三論》的長文。強調:“誰戰勝誰的問題還沒有解決,階級矛盾還存在,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的矛盾、斗爭還存在,各派政治力量的斗爭還存在,無產階級要按照自己的面貌來改造世界,資產階級也要按照自己的面貌改造世界,資產階級的思想、小資產階級的思想還要頑強地表現自己……我們要進行反對和平演變的斗爭,要防止資本主義在中國的復辟。”這里所說的防止資本主義復辟的主要內容之一,就是指搞市場經濟。
如果說,1989年東歐各國共產黨紛紛倒臺,已經引起鄧小平的高度警覺,而第一個社會主義大國蘇聯,竟然也在1991年12月一夜之間倒塌下來,這就不能不使鄧小平產生一種緊迫感。也就是說,如果在計劃與市場問題上再喋喋不休地爭論下去,中國就會錯過時機,以致改革有夭折的危險。正是在這攸關社會主義命運的十字路口,鄧小平在1992年春南下巡視,以他強有力的聲音,回答了什么是社會主義的問題。他說:“判斷的標準,應該主要看是否有利于發展社會主義社會的生產力,是否有利于增強社會主義國家的綜合國力,是否有利于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社會主義的本質,是解放生產力,發展生產力,消滅剝削,消除兩極分化,最終達到共同富裕”。(《鄧小平文選》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
鄧小平再次闡述了計劃經濟不等于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不等于資本主義的道理。并告誡人們:“現在,有右的東西影響我們,也有‘左的東西影響我們,但根深蒂固的還是‘左的東西。有些理論家、政治家,拿大帽子嚇唬人的,不是右,而是‘左。‘左帶有革命的色彩,好像越‘左越革命。‘左的東西在我們黨的歷史上可怕呀!一個好好的東西,一下子被他搞掉了。右可以葬送社會主義,‘左也可以葬送社會主義。中國要警惕右,但主要是防止‘左。”(《鄧小平文選》第3卷)
鑒于東歐共產黨和蘇聯共產黨倒臺的嚴重教訓,鄧小平再次強調:“要堅持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的路線方針政策,關鍵是堅持‘一個中心、兩個基本點。不堅持社會主義,不改革開放,不發展經濟,不改善人民生活,只能是死路一條。基本路線要管一百年,動搖不得。只有堅持這條路線,人民才會相信你,擁護你,誰要改變三中全會以來的路線方針政策,老百姓不答應,誰就會被打倒。這一點,我講過幾次。”
為了回擊把有利于發展生產力的改革措施,誣稱為是搞資本主義的論調,鄧小平在當年6月的談話中激動地說:“我叫一些人把帽子工廠快些關閉,帽子拿來給我戴。如果說把經濟建設列為黨的基本路線和中心工作,就是走資派,那我就是最大的走資派,而且是走定了的。如果學習和借鑒工業國家的先進管理、先進經驗、先進技術,擴大和搞活市場經濟是搞資本主義,那我就是最大的走資派。其實,我是馬克思主義信仰者,是學資本主義來搞好自己的社會主義。社會主義不是抽象的。落后、貧窮的社會制度是不能長期生存下去的,是要垮臺的。我要請教那些‘馬列主義理論權威‘經濟學權威‘堅定的馬克思主義者‘毛澤東思想捍衛者,你們到底讀了多少馬列的書,研究了多少馬列主義理論?為什么不走出圈子看一看整個國家、整個世界發生了什么變化?為什么不回顧一下建國以來我們黨犯的那些極嚴重的錯誤?”(轉引自吳江《社會主義資本主義溝通論》,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年版)
正是鄧小平這鏗鏘有力的聲音,使中國改革的總方向,在中共的元老和最高核心層達成了完全一致。
1992年6月9日,江澤民在中共中央黨校明確表態說:“我個人的看法,比較傾向于使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這個提法。”“雖然這是我個人的看法,但也和中央一些同志交換過意見,大家基本上是贊成的”。
7月23日,《人民日報》發表陳云《悼李先念同志》一文。文中說:“現在我們國家經濟建設規模比過去大得多,復雜得多,過去行之有效的一些做法,在當前改革開放的新形勢下很多已經不再適用。這就需要我們努力學習新的東西,不斷探索和解決新的問題。”(《悼念李先念同志》,《陳云文選》第三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
黨內高層認識的統一,為中共十四大確定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奠定了思想理論基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框架,由此基本形成。
總之,把建設社會主義的重心由消滅私有制轉向發展生產力,把實行高度集中的計劃經濟轉向市場經濟,是以往無人敢碰的禁區,是社會主義經過70 多年的艱辛,也未曾有人敢于邁出的死胡同,而鄧小平領導中國人民對斯大林模式社會主義作了徹底否定。
三、“我們那里沒有個鄧小平”
對鄧小平在社會主義歷史上的地位,學界多有評價,我以為戈爾巴喬夫回答李肇星提問的一段話更有分量。李肇星在回憶錄中講了下面這樣一段故事:“對于我們這些外交官來說,最難弄懂也最該弄懂的一個事件就是蘇聯解體。一個超級大國竟在短短幾年內土崩瓦解,不禁令人感慨萬千。事情得從戈爾巴喬夫說起。”
2004年6月,李肇星作為國家主席胡錦濤的特使,代表中國政府前往華盛頓出席美國前總統里根的葬禮。“到了華盛頓后才知道,參加里根葬禮的來賓還有英國前首相撒切爾夫人、前蘇聯領導人戈爾巴喬夫等”。
華盛頓的活動結束后,李肇星為趕回去繼續參加胡錦濤主席的歐亞之行,就坐了國際航班。李說:“我把包放好,坐下來一抬頭,發現戈爾巴喬夫也坐在里面。他顯然也看到了我。1989年5月他作為蘇共中央總書記訪華會見鄧小平同志時,我也在場。他好像對我還有點兒印象,通過翻譯主動與我打招呼。”“我當然很高興與這位前蘇聯領導人聊天。開始幾分鐘,我們聊了一些輕松的話題。我心里想,當年的超級大國蘇聯那么快分崩離析,冷戰就那么稀里糊涂地結束了,難得有機會與直接當事人見面。我很客氣地對戈爾巴喬夫說:‘我很榮幸與閣下見面,不想失去今天這個請教機會。多年來,包括我在內的許多中國朋友一直特別想知道,為什么那么大的蘇聯,那么強的社會主義大國,在短短的幾年內就解體了?主要原因是什么?為了避免讓對方尷尬,我特意補充了一句:‘這個問題不太外交,您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
“戈爾巴喬夫猶豫了片刻,面色凝重地說:‘關于這個問題,我想告訴你的是,在各國領導人當中,我最敬佩的是鄧小平先生。而我們那里沒有個鄧小平。說完,戈爾巴喬夫再也沒有往下說什么。他這句話有什么含義?只能讓人們去猜測了。”(李肇星《說不盡的外交》,中信出版社2014年版)
可以毫不夸張地說,“我們那里沒有個鄧小平”,戈爾巴喬夫這句“只能讓人們去猜測”的話,恰恰是最準確也極有分量地表達了鄧小平在社會主義歷史上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