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健行：市場經濟下反腐格局的探索者

李永忠

2015年8月7日上午8時，改革開放30多年來，任中央紀委書記時間最長（10年），退下來后在世時間最短（13年）的中央政治局原常委、中央紀委原書記尉健行在北京逝世，享年85歲。尉健行主持中紀委工作10年，其特點鮮明，難點突出，亮點頻現。我以為，尉健行同志的主要建樹，在于努力探索市場經濟條件下的反腐格局。

承前啟后、初創(chuàng)格局、盡力試驗

尉健行同志主持中央紀委工作期間的第一個特點，是“承前啟后”。他是1978年12月十一屆三中全會中紀委重建以來的第三任書記，前有陳云和喬石，后有吳官正、賀國強和王岐山。他“承”了前兩任，“啟”了后三任。

第二個特點，是“初創(chuàng)格局”。嚴格意義上說，陳云和喬石時期，基本都是計劃體制下的反腐蝕。1992年10月，在尉健行出任中紀委書記的十四大，中央剛剛明確提出我國經濟體制改革的目標是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此后，改革開放和現代化建設事業(yè)進入從計劃經濟體制向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轉變的新階段。計劃經濟的原有格局被打破，市場經濟已經慢慢滲透到政治領域了。當時，反腐面臨的狀況是“老辦法不管用，新辦法不敢用”。

1993年8月，尉健行主持召開了中紀委第二次全體會議，提出了近期開展反腐敗斗爭的任務。以前都是叫“反腐蝕斗爭”，這次中央正式提出“反腐敗斗爭”。原來設想，反腐敗斗爭就是近期的事，最多三五年。可是沒想到，直到20多年后，形勢“依然嚴峻復雜”，任務依然“艱巨繁重”，而且還“越演越烈”！（習近平語）

反腐斗爭在改革開放的第一個10年，因腐敗落馬的高官只有兩個；第二個10年，達到15個；到第三個10年，就有上百個了。尉健行主持中紀委工作的10年，橫跨了第二個10年和第三個10年，查處違紀違法高官176個，其中相當多是腐敗分子。從某種意義上講，他在努力探索市場經濟條件下的反腐敗格局。

第三個特點，是“盡力試驗”。一是關于巡視制度的試驗。1994年，我從地方紀委調到中紀委研究室工作，不知道天高地厚，看到紀檢體制改革很難推動，就給時任中紀委副書記、監(jiān)察部部長曹慶澤寫了一封信，提出借鑒古代設立監(jiān)察區(qū)和巡視制度的做法。曹慶澤認可這個想法，轉呈給尉健行，尉健行當即圈閱，很快就設立了中央巡視制度。

二是省部級干部財產申報試點。2000年12月，中紀委第五次會議決定，在省部級現職領導干部中首先實行家庭財產報告制度。2001年6月，中紀委、中組部聯合發(fā)布了《關于省部級現職領導干部報告家庭財產的規(guī)定（試行）》。后來由于阻力太大，試點被終止了，尉健行還受到了批評。

三是軍隊反腐嘗試。尉健行看到軍中腐敗嚴重，但中紀委無權過問軍隊的事情，而且有的中紀委領導講話不夠注意，挨了批評，所以他未能推動軍隊反腐。

形勢低谷、權力低位、工作低迷、兼職過多

尉健行任中紀委書記的時候，中紀委正處于低谷時期。首先，是形勢低谷。十三大時，原擬的幾個中紀委常委沒能當選。1989年底，不得不從全國挑選了3個省紀委書記來擔任中紀委常委。但是由于各種原因，3個省紀委書記只來了兩個，不久又有一個回去了，到1989年12月，只剩下四川省紀委原書記曹慶澤在任。十四大前，“經濟要搞活，紀委要松綁”的說法再次盛行，紀委被當成改革的阻力了，處于低谷的形勢讓紀檢機關很不受待見。

第二，是權力低位。尉健行的兩位前任——陳云和喬石與三位后任——吳官正、賀國強和王岐山，都是中央政治局常委，只有尉健行在首屆中紀委書記任期內，只是中央政治局委員。陳云可以面向全黨講話，而尉作為20多個政治局委員、候補委員中的一個，很難面向全黨講話。所以，此時的中紀委，要發(fā)揮黨內監(jiān)督專門機關的作用，是很難的。

第三，是工作低迷。尉健行剛當中紀委書記不久，才兩個多月，1993年1月，中央就決定，讓中紀委和監(jiān)察部合署辦公，機構列入國務院序列，編制列入中共中央直屬機構。中紀委是全國黨代會選舉產生的黨內監(jiān)督專門機關，監(jiān)察部只是國務院的一個部門。合署辦公后，是兩塊牌子、一套人馬，其實就是把“婆婆”降到“媳婦”的位置上去了。而且合署之后，中紀委不得不去管很多不該管、管不好也管不了的事。從那以后，中紀委的地位日趨下降，如同以部門之身，去盡監(jiān)司之責。這種困惑、迷惑、迷茫的情緒，在紀委系統里表現得非常強烈。所以說，當時是一種工作低迷的狀態(tài)。

第四，是兼職過多。1993年10月至2002年12月，尉健行擔任了中華全國總工會第十二、十三屆執(zhí)委會主席。1995年至1997年8月，又兼任了中共北京市委書記。北京市委書記，既要決策拍板，又要做事擔責；國企央企的改革讓幾千萬職工下崗或分流，工會要化解這些尖銳的矛盾，總工會主席要付出很多的艱辛和努力。因此，這第四個難點，可以概括為“兼職”之難。

抓反腐、抓方針、抓格局、抓重典、抓合署

尉健行應對這些突出的困難，可以概括為“五抓”。

一抓反腐。過去不承認我們黨內有腐敗，只承認有腐蝕。1993年8月，才正式決定近期開展反腐敗斗爭，其實就是承認黨內、政權機關里有腐敗了，而且是很嚴重的。正式開展反腐敗斗爭，是從他開啟的。

二抓方針。1993年8月的中紀委二次全會上，強調必須把“標本兼治、綜合治理”作為開展反腐敗斗爭的基本方針。

三抓格局。同樣在這次全會上，還確定了將黨政領導干部帶頭廉潔自律、查處大案要案和糾正行業(yè)不正之風作為開展反腐敗斗爭的三項基本格局。

四抓重典。現在講“猛藥去疴”，尉健行當時就在用“重典”。他任期內查處了176個違紀違法高官，槍斃了江西省副省長胡長清，這是建國以來第一個被槍斃的省部級領導干部。還處死了第一個副國級領導干部、全國人大副委員長成克杰。

五抓合署，避短揚長。合署辦公實際上是一個缺乏調研、缺乏論證的倉促決策，其不合理性，現在看得越來越明白了。一合署，中紀委就只能去管不該管、管不好也管不了的事，以至于宏觀上、方針上、原則上的問題管不了，微觀上的問題想管也管不住。各級紀委離黨內監(jiān)督專門機關越來越遠，同部門卻越來越近；工作越來越細，效果卻越來越差，這是受合署的拖累。

尉健行發(fā)現合署辦公，實際上是一個弊大于利的問題，只能努力去發(fā)揮它的積極作用，盡可能避免它的消極作用。主要就是整合辦案力量，提高辦案效率，盡可能地避短揚長。

從“標本兼治”到“治本為主”

尉健行所努力探索的市場經濟下的反腐格局，在歷屆黨中央和中央紀委班子的領導推動下，不斷有所前進和發(fā)展。尉健行作為最早的探索者，只能是“避短揚長”。到王岐山當中紀委書記，就開始了“去短揚長”。王岐山針對合署以來所存在的問題，明確要求各級紀檢監(jiān)察機關認真解決職能越位、錯位、不到位問題，全力清理參與的議事協調機構。2014年，省級紀委參與的議事協調機構減至460個，精減比例高達90%以上。王岐山還強力推行“三轉一聚”，以扭轉過去紀檢工作不斷擴大外延縮小內涵的頹勢。“三轉”是轉職能、轉方式、轉作風，“一聚”就是聚焦辦案主業(yè)。經中央同意，監(jiān)察部的部長辦公會不開了，把相當于監(jiān)察部辦公廳的監(jiān)察綜合室合并到中央紀委辦公廳。目前，王岐山已將中紀委由部門之身轉為辦案機關了。下一步，肯定還會通過全面從嚴治黨和全面深化改革，將其由辦案機關歸位為黨內監(jiān)督專門機關。

十八屆三中全會明確提出，各級紀委要“加強對同級黨委特別是常委會成員的監(jiān)督，更好發(fā)揮黨內監(jiān)督專門機關作用”。這個表述，在1982年中共十二大胡耀邦的政治報告里面就有。但是，從1982年到2013年，31年沒再出現過。王岐山的“三轉一聚”和“兩為主”（人權和事權以上級紀委領導為主），就是按照三中全會的要求，努力在做實這一點。

從尉健行的“標本兼治、綜合治理”，到吳官正的“懲防并舉、注重預防”，再到王岐山因勢利導將要推出的“制度反腐、治本為主”，這是一個從權力反腐到制度反腐的轉變過程。轉變完成之時，就能“形成科學的權力結構”，就能“制度治黨”，“重構政治生態(tài)”（習近平語），市場經濟條件下的“不敢腐、不想腐、不能腐”機制就能真正建立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