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蒙的詩

ZENG MENG

半山腰

半山腰，我和你坐著，

談話。聊天。你看見了過去，

在舊日子里抽煙，徘徊，獨自行走。

秋天來了，雨點般的倦怠

繼續襲擊。

金沙江在黃色的泥漿中晨練，

云南上方一定下暴雨了。

看看腳下的夜景，

城市劃出多么標準的線路。

光影搖曳，像秦淮河的布局。

你看這月亮，

放射著雪白的蛋糕，

被迫行進在人煙稀少之處，

在艾草與蘆葦之間，蚊子亂竄。

我說不過這些酥軟的過去，

干脆不說。你看著我沉默，

像墻壁靠攏磚頭，老人看著小孩。

你的眼睛是盛大的溫和，

你擁有的，我一生都沒有。

那是善，那是惡，

在彼此的界限，取消了楚河。

半山腰開始凝固，冷卻，

寒風中有人大叫，聲音回旋在江上。

初 唐

城高聳，那一定是石頭與顴骨

發出的骨折之聲。

如果把西班牙摔在身后，

那一定是博爾赫斯館長，

不再想布宜諾斯艾利斯

下午的中國茶。

一個老人，他的孤單是無邊的黑暗。

他在黑暗中數著星星，樹枝間的

月光。荒蕪的城里，

他一個人就把歌劇院的椅子坐滿。

尼采喜歡的，他不一定喜歡，

那高音區里住著哲學與荒誕之美。

圖書館暗長的通道運送來了唐詩，

在洛陽，這是唐的星空啊，

是牡丹的星空啊。

大海，你惟一的信念就是把地域再次延長，

延長到刺刀，血與死亡了的宮殿。

那繁榮，那熱烈，那陳子昂的初唐。

岸邊，星宿如胡楊。

洗完身子的先生坐到老臺燈射出的光里，

他在窗邊親吻菊花，世事飄揚而下。

屋外潔白一片，他抱著胳膊取暖。

寒冬臘月，黃河在冰下嗚咽，

那刺骨的哭聲只有一個長安。

盛 唐

你發現一種狀況，在及物的場景中，

盛唐是失語的。

盛唐不需要細節，

需要豐腴之美。

長安街口，糖葫蘆代理著冰淇淋，

在舒適的長凳上吃燒烤，喝啤酒。

你要走到哪里去？

馬拉美懷念著愛倫·坡，

貓叫的夜晚，他說：

“在永生中他終于成為他自己。”

米沃什也發現了自己：

“只剩下和他一樣的憂郁。”

你努力埋葬自己的身體，

腳步停留，雁落平沙：

淮南王已停止起義，

吳三桂在金殿嘆息。

一個陳圓圓變幻出更多的楊貴妃，

從昆明到武當山，道教在南方拉開帷幕。

中國的下午，

細雨紛飛里住著多少杏花村，

多少落魄文人魂歸故里。

蘇州，如若一個庭院是冒辟疆，

那另一個必是董小宛。

整整一個下午，你在夫子廟離別蘇小小。

你流淌在斷橋的周圍，

那是你自己的帝國，訣別多少詩意與意境。

晚 唐

驪山北麓，華清宮，日漸頹廢，

看一眼滿是憂愁。

江河日下，大明宮里貴妃不再伴駕，

畫舫清波，花舞人間，

游來游去，前后都有故人。

木槿依依，泉水清，

古井伊人，看什么都是美。

莊子夢蝶，蜀帝魂魄，

錦瑟情迷。李商隱醉眼迷離，

西窗里，那邊盡顯古國。

頹廢也是晚唐的風格，

那廂不著急表白，

他來來去去，憋紅著臉。

一個小太監走來，噓寒問暖，

無奈大理石與紅木消失不見。

山水風月，歌詩酒琴，

為一座庭院忙綠，

為一朵花焦急，

化古傳統，逸樂、精致。

之外就是長安的孤兒。

一個唐朝毀于一旦，

說什么都是癌癥晚期。說不在就不在了。

那 人

那人昨天離去，帶走一個人

一如樹林帶走書本，

一頁頁翻過。

“總有一種力量讓我們淚流滿面”

總有一種聲音讓我們熟視無睹。

人是物非，

河流跟著風的方向，

俯身雙肺之間。中間的石頭

傷筋帶骨，容忍這家暴。所有的方向

無非是旗幟在燃燒。

誰：忽略了風與閃電的君王。

遠處的城邦消失，

沙漠升起，樹林被嚇死。

那挾帶書本的教授，

在瞌睡中昏迷，他說著，說著海洋的信息。

我掀開被子，豌豆莢爆開露水，

那些夫妻依偎著，

以最開始的姿態接受。

那些夫妻，走失在清晨的岸邊，

將秘密的南方收緊在書里。

那人從頹敗的風里抬頭，

滿喉嚨都有灰色的沙塵暴，拼了命地吹。

無盡的綿延

無盡的綿延吹走，山的囚徒

站在松林下發來信息，

生生不息的正午被熱帶收繳，

不留痕跡。

那人明白，他知道退路，

從這里去向不明，那么，

你手握著上天的秘密有什么意思？

收留一粒淚水比收留一顆心更艱難。

街旁的黃槲樹，見證盛大的黃昏，

懷戀，痛惜，從另外的出口

無法分開剛才的氣憤。

秋天無疑會運送，露臺、廚房，

這剛果金的聲音迷失在非凡的橋頭，

那些流亡的逃難者不留后門。

是命運，更是前途，

加快了腳步的孤獨啊，

這天氣，這路上的灰塵，

全被少女緊握。

大海的心血管無意冒犯病中的疼痛，

你的疼痛消失不見，

失望地趨同更龐大的深淵。

旗 袍

那人在你的身體中在安睡。

你潔白的旗袍成就他的身體，

他的身體萎縮成一個小人，

他睡著的樣子如同山河崩潰，

把自己推向文獻里、懸崖邊。

火烈鳥的下午，

你攤開自己，猶如寫作。

你深入到雅礱江，而且咆哮

而且安靜。風的殘局

清醒地拒絕任何出口。

我看到他的身體

流落在十月。彼得堡的魚肝油，

打掃得十分干凈。街口寒冷，

他縮小的身體，

慢慢蘇醒，他一直等待，旁人老去。

秋風中有恩典也有報答。

只有一條路通向不朽。

他在潔白的旗袍中，

把死當初的消息發送給小巷子，

他在那里做著必修課，風在樹下翻書。

夢 想

雨天綿延著憂愁，

一如舌尖上的玫瑰，

開滿卡比巴拉的海兩岸。

兩岸的夢想開花，

春天熟睡，秋天繼續睡著。

門外站著我的夢想，

孩子健康，老人在房檐下吸煙，

沒有雷聲與閃電，

每個夜晚無比慈祥，

無比堅強。

我看著自己的孤獨

在古墓中醒著。

我看著古墓中的人們

一起起身，走向幸福。

他們是大地上遙遠的星空。

土豆在樹林里追逐，

他們的夢想是夜色中的廣闊。

羊在山頭吃草，

河在石頭上流過，

清風細雨，所有的痛苦都流進痛苦。

沒有人在窗下躲避，

沒有人害怕流星。

上午之后即是清晨，

坦克被掀翻。母親回來，

卡比巴拉的海遠離苦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