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 話（外三首）

魯 葦

我和父親之間的對話極少

少到莊稼、黃牛、黑狗進來插嘴

少到沙粒刮進他的耳朵

發小罵他的話就生根發芽

我和父親之間的對話在無人的夜里

也是如此，風趁機從我身邊掠過

吹進他的骨頭縫。整個村莊的人都睡了

惟有我和父親，各自想著自己的心事

在天亮之前，我的沉默是寂靜的一部分

而父親的沉默是黑夜的全部

夜宿東平舊縣鄉

舊縣鄉的夜晚因塵埃而顯得更加擁擠

路燈灰頭土臉，不屑于賜予臨街小旅館

一點光亮。我是途經此地的妄想者

從此失眠，找尋最后的夢里打下的江山

老板娘吝嗇，嘴里的土也夠做幾個饅頭

餓著，打江山實在不易，炸藥聲日夜不息

把汽笛當樂子的運石車司機，本已無聊

還要打攪小情侶私奔的美夢，他們肯定

未成年，要不誰會把初次獻給舊縣鄉的夜

一夜至少醒九次才對得起不遠處倔強的石頭

沒有西西弗，我也聽到新時代的神話

只是這神話以失去一個妄想者的江山為代價

野 火

什么樣的火才是野火？反正

村東的近百畝苗圃被燒死了

幾十只瘋跑的兔子撞醒了投資商的

發財夢。池塘里的鯉魚倒是安靜

沒有像我的親人們一樣討論起來

三十年前的那場大火，這些鯉魚

怎么會知道，如果再不借一場雨水

游入大海，秋天來時

就會被城里的筷子大卸八塊

我又何嘗不得逃跑？一滴淚怎能讓

錢塘江漲潮；可東河西營在那里

我怎么跑也跑不過她逝去的速度

這是土地的悲哀，一場火的光和熱

刺激不了發燒的腦袋

野火是什么樣的火？是磷火

只是老祖宗們高估了一場火的威力

貧窮像春天一樣荒蕪

你停止生活，潮濕處的蝸牛停止攀爬

三月初的花朵獨自朝著天空開放

她的新生該是喜悅和富有，而這次開始

卻要選擇把一份痛拆成幾百天來活

荒蕪是世界留給她的第一印象，當然

也是留給你的，沒有人告訴你眾神的

名稱，你無法祈禱，像一枚失明的

眼球，混跡于石塊間

貧窮，其實是你不曾了解的詞匯

因此你就不會覺察一生與落魄相伴

你背對天空，種下南瓜，這是你能

感受到的饑餓，你盼望著收獲。可是

你不知道該在什么季節撒下什么樣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