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外一首〕

韓文戈

黃昏〔外一首〕

韓文戈

下班的時候，和平路擁堵著汽車和行人

我們波動。落日下簇擁的海浪也在波動

海浪下那些游動的魚，死去的魚

簇擁著沉落海底的珠寶，當星群升起

人世的光會重新把它們照亮

我們生活在早春，迎春花在教堂外開放

我們生活在巨大的虛無和無盡的悖論中

當海從容展開，一切話語都屬多余

讓言說者張嘴言說，讓沉默者繼續(xù)沉默

日落時分，誰還以為掌握了真理，道出真理

我看到陳舊的時間徐徐落下，終成泥土

它覆蓋了無名的遠方，一天的喧囂

被黑暗填充：老時間成了細沙，新時間成了風

和平路上，黃昏降臨，古銅色塵埃在拋撒

茶是晚茶，糧食孕育鐵銹，母獅闖進地球

在荒山，遇到一顆完整的頭骨化石，并與之對視

我確信那是人的頭骨，他比我先到了這里

不確信它曾經(jīng)屬于什么人

它是如何死去，并淪落到此

我不確信它生活的年代

但我確信，現(xiàn)在他離我只有兩米

中間是瘋狂的春天，草尖正鉆出地面

我不確信，我們也許相距了十個世紀

中間是無限的輪回

我確信最空的將是它的雙眼

那里只有兩個小小的孔洞

當我看到那顆頭骨，無論它曾經(jīng)屬于誰

它現(xiàn)在都在與我對視

如果可能，我們或許正在交談

像子夜遙望正午

我確信，活著時，它的眼睛接納過整個世界

那時的陽光照亮我面前蒼老的山脈

地上的樹木和空中的飛魚，山間的洪水和告別的碼頭

我確信它眼里曾充盈淚水

我不確信，它是否也看到卻不能說出的秘密

莊稼倒伏，野獸遍地

現(xiàn)在，我確信看到的是一雙空空的眼眶

空氣和小昆蟲正穿過去

我順著那眼眶看到了頭顱后邊的世界

另一些人們，像凋零的灰，重又把它埋葬

夜晚將再次來臨，覆蓋這座靈魂的老屋

我確信，這樣一顆鈣化的頭顱

要好過大地上我曾看到的所有雕像

所謂雕像，我不確信它的頭顱

是不是只有朽木或花崗巖

選自《新城市文學》創(chuàng)刊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