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早晨的太平間里（外三首）

王征珂

早晨枯黃的落葉，跌跌撞撞

撞到我的心坎上

秋風，凄冷；紙花，蒼白

米大姐把一朵白花，插在

我的深灰色西服上

時候就要到了，我面向

黑壓壓的人群，緩緩宣讀

今年的第五份悼詞

我幫助你們回想

那不起眼的小人物

那發黃了的時光——

一個人的童年，在鄉下割草，喂豬，放羊

一個人的青年和中年，為我們單位

燒鍋爐，掃院子，看樓棟，守大門

他曾多次，親手逮住過

在草地上胡亂玩火的小伢

在后花園里偷砍竹子的家伙

在東樓和南樓偷盜公物的蟊賊

噢，肺癌奪走了，一個好人的五十歲

生命歡快的鐘擺，戛然而止

（我甚至差點說出，他每天抽三包

兩塊錢一盒的，“五牛”牌香煙

他光棍，一輩子也沒有娶到一個

小火爐那樣的，桂花樹那樣的

又暖又香的媳婦）

在早晨的太平間里

我那緩慢、低沉的男中音

回蕩著，叫你們忍不住交出了

酸酸的鼻子、軟軟的眼淚

去天堂的人，請靜靜安歇

在塵世的人，請好好活著

家在漢水曲

家在漢水曲，明月把兩個游子

從十萬八千里，牽引回故里

綴滿青草和螢火的小徑上

走來了：王家的男，周家的女

我們都是祖宗的孩子、湖北的孩子

靈秀之根，遍布楚國大地

稻田上的美人

甚至猛虎也安上了，溫文爾雅的心臟

豺狼放下魔爪，改掉了兇惡的本性

苦命的烏鴉，用日光取暖

用流泉漱口，用洗白了的牙齒

把心花綻放，把比喻獻給遠方——

“金色的稻田，是大地的琴房

潔白的女郎，彈奏秋天，彈奏稻浪”

她把飛鳥，彈到了田埂

她把南方，彈到了北方

她把石頭，彈成軟泥，彈成花房

白玉喊話

宇宙的白玉，一塵不染，仿佛隔著

千山和萬水，隔著迢迢的光年

宇宙的白玉，向猴年馬月

向不人不鬼，向兇神惡煞，低聲喊話

“來生你要擦干凈——

你眼睛里的兩口渾濁池塘

你嗓子里烏鴉黢黑的叫聲

你臉龐上的笑面老虎、粉面羅剎

你肉體上的塵埃、瘴氣和烏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