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一個人無關 （外二首）

□子 非

什么時候，我開始想一個人

想一片月光，一棵樹

一束花，想一個我忘記了名字的少女

她怎樣用一塊天藍色的手帕

擦亮一個少年的第一次憂傷

那時，鮮花只開在曠野

河水還沒有斷流，有一些呢喃

只需要自己聽到，那個少女的一頭長發

從谷堆旁垂下來，天空就飄過

一粒米的熟香

那時，人還沒有習慣遠走他鄉

云，想往哪飄，就往哪飄

山林只生長野花，蘑菇和無辜的兔子

只容納兩把柴刀，兩個年輕人

一個青澀的吻

什么時候，我開始想這個人

想她的丈夫對她如何好

兒子長得像爸爸，女兒長得像媽媽

她們也砍柴，收稻，也有憂傷

與一個人無關

擦肩而過

愛上你，是因為愛上你家房后的小山頭

枯葉里的蘭草，倒春寒里的杜鵑

我把一生交給一條林中小路

讓它替我柔軟，替我曲折

你略帶憂郁的身影，總掛在半透明的毛玻璃上

我的愛，原來如此的不確定

我恨你，是因為恨你遠走他鄉

恨雨后潮濕的村莊，恨擦地而行的炊煙

恨那個涉水渡河的人，把鞋子舉過頭頂

欺騙流水，恨自己那雙互抓的手

把我的一生當做它們博弈的戰場

我的恨，原來也如此的不確定

你從路的盡頭走來，柳絮朦朧了你的眼睛

我兩鬢斑白，風塵仆仆

只是為了和你擦肩而過

那個小院

但那個小院，桃花依然在開

只是花朵不再像你，綠葉不再像我

院子有人打掃，落葉依舊會掉下來

只是不再有人坐在臺階上傷感

雪依然會在夜晚飄下來

屋檐下的水缸里，依然不結冰

只是長滿了苔蘚，綠茵茵的

門還在，開門關門的聲音不在了

橡木盆子還在，盆子里的腳不在了

墻還在，墻上的影子不在了

相框還在，破沙發還在，條凳還在

你磨平了的高跟鞋還在

墻角的蜘蛛還在，柱子里的蟲子還在

隔壁夫婦的吵鬧還在……

一想到，我在忘記了自己和你之后

將會忘記這個院子

我的心房，這座違章建筑

就會吱吱呀呀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