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棗的詩

HEI ZAO

黑棗的詩

HEI ZAO

我住在一堆反義詞里

我不懷舊。懷舊是錯的，頹廢的

如此盛世華年，為什么我屢屢有著

與其背道而馳的悲愴與茫然……

小地方也是可以被無限放大的

一只良善的蟲，一夜之間長成駭人的巨蟒

身披五彩斑斕的鱗甲

頭頂攝魂奪魄的光環

通往未來的道路仿佛一下全被打通

為什么我卻一直朝著末路狂奔……

我陸續丟失的詞里，除了土地，還有家園

我住在一堆反義詞里

我和榮譽格格不入

跟一面鏡子折射出來的陽光有仇

只有陰影是真實的。

只有沉默是發自內心的吶喊——

我不懷舊。也絕無怨憤

我只是對遙遠的一切憂心忡忡

這種毫無根據的悲憫像霧霾一樣卷土重來

我住在一堆反義詞里

像一個農民守著一筐腐爛的發霉的種子……

憂郁說來就來……

憂郁說來就來

我甚至沒看清它來的方向

大概是下午三四點鐘時候

萎靡的冬日的陽光突然都不見了

滿大街交集著混亂不堪的汽車喇叭聲

茶涼了。一只蒼蠅掉進垃圾堆里

另一只從我的左眼飛到我的右眼

憂郁說來就來了。在此之前它來過

在很久以前它來過……

上帝只發放種子，我卻種出了一片荒原

跌跌撞撞的靈魂跳不出高聳的籬墻

我以為給了它安逸的命，它根本不買賬

時不時地，抓著一把鋼針

扎遍我全身的每一個穴位……

說來就來了，黃昏和霧霾

饑餓感和對未來不可驅遣的惶恐

光陰的大門即將關上，道路要空出來

向上拱起的蒼穹，有人安放夢想

有人卻認作墳墓

上帝只發放種子，我卻收獲了一樹鳥鳴……

寫一首詩

天晴了，我準備寫一首詩

下雨了，我準備寫一首詩

就算在毫無準備時，我也保持紙張干凈

手中之筆像一棵樹般挺拔，汁液飽滿

我已經無所喜好了

在這個花團錦簇的時代

我蝸居小鎮，過著仿佛與世隔絕的生活

寫一首詩，是多么奢侈的事

寫一首詩，給躲在某時某地的某個人

給你，給她，或者只給我自己

不熱鬧的小鎮。灰塵彌漫的小鎮

臺風過后，積水的小鎮

涂脂抹粉，搔首弄姿的小鎮

露珠般的小鎮……

我準備為一只路燈寫一首詩

為過路的飛鳥和流逝的夜晚寫一首詩

為早起的親人和失眠的憂郁寫一首詩

多么難以置信，在這俗世中隱藏著詩意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作為一個詩人

故意放慢腳步，假裝不諳人情

只是為了寫一首詩

給躲在某時某地的某個人

給你，給她，或者只給我自己……

噫！你這是怎么了？

我抓著樓梯扶手一步一步艱難地爬完六樓

這舊疾，這該死的椎間盤突出癥

迫使我放慢腳步。慢，小心翼翼

仿佛一腳踩空就會跌進夜晚的深淵

——在鬧市中，我心懷寂寞

我不再抱怨這個我們置身其中的世界

只是偶爾會覺得身心疲憊

對眼前的一切手足無措

相對于紙上的輕描淡寫，那眼見為實的

物質：街燈與夜來香，男歡女愛和反目成仇

下午，我接受過簡易的物理療法

現在，我要在心臟上另起爐灶

熬一碗湯藥，止痛，活血，驅寒

是的，沒有人能替代你生活在暫借的光陰里

也沒有人能代我說出：

懊喪，焦慮，以及未知的恐懼

就像我昨天衣著光鮮，笑容滿面

今天卻一瘸一拐，一步一趨

住我樓下的老人驚訝道：噫！你這是怎么了？

灰塵是誤闖誤撞的一場月光

白天，我看見灰塵在半空中奔跑

它們有的落在樹葉，有的落在水面

有的落在世人的發梢

有的落在秋風的白袍上……

夜里，我看見月光在半空中奔跑

它們有的落在樹葉，有的落在水面

有的落在世人的發梢

有的落在秋風的白袍上……

我不知道，到底是灰塵像極了月光

還是月光像極了灰塵

我們生活在塵世中，不停地逃避灰塵的襲擾

我們極力挽留光陰，渴望到月光下清洗憂傷

在這個貌似矛盾的問題上我不做取舍

灰塵是誤闖誤撞的一場月光

而月光極可能是時間的馬蹄

踢踏的漫漫風塵……

沒有一聲咳嗽是相同的

第一聲咳嗽是不經意的

想都沒想它就散落世間

像身體里某個器官突然走失的兄弟

緊接著，我想把它找回

我一股勁地派出它眾多的兄弟姐妹……

沒有一聲咳嗽是相同的

有胖有瘦，有腦袋圓圓，有下巴尖尖

有急性子的，吃了火藥似的直往外沖

有少年老成，平仄有度，余音繞梁……

冬天了，咳嗽像一群叛逆起了內訌

蓄謀很久似的，一鼓作氣要將我扳倒

——對于這個世界，我早已做了種種準備

我不再亂服藥了。是藥三分毒

我也不再不分青紅皂白就把它們掃地出門

這些散落在世間的親人

咱們好聚好散，疏密有序

把不盡相同的命帶往另一場甜蜜的較量……

下雨吧

下雨吧！這位住在天上的親戚

一年當中總會來幾次

有時大張旗鼓地造訪

有時羞答答地扒門而入

有時我翹首等待，他卻半途折返

有時摔桌子砸椅子地煩他

他就是賴著不走……

有潔癖的人，討厭這個骯臟的世界

他以為淚水可以洗干凈塵世之心

以為嘮叨可以喚醒昏睡的良知

現在，我被推薦來招待他

這位遠道而來的親戚，面目模糊

冰肌玉骨的身體反倒顯得弱不禁風

春寒料峭，我們不免有些局促

說什么好呢？

關于故土、童年，或者愛情

我們已經失去最起碼的想象和向往

他來得就像例行公事

我迎著他是如此木訥

在這樣欣欣向榮的季節

好像隨便一句謊言也能夠葳蕤而生

下雨吧！我突然覺得這雨下得無聊

下得很無可奈何……

你好！發呆者

你盯著繚亂的秋天看了許久

你盯著一條五彩繽紛的道路仿佛入迷

你盯著某一個人。哦，究竟是哪一個呢

喜歡的，憎惡的，命定的，或者翹首以待的

你好！發呆者

目光迷離，大腦短路，甚至心跳緩慢，幾近停頓

如此忘我的模樣令人著迷……

起床有點晚的陽光終于走到樹林后面的一口池塘

久無漣漪的池塘，多么像一只荒廢的爐子

——誰能夠重新生起一爐熊熊的火焰

像往一位發呆者的內心放進一座豐收的果園……

他不是幸災樂禍的人

沒有未來，就是現在也顯得飄忽不定

缺乏安全感是必然的。所有的詩句蒼白無力

白晝的風光已經不再，他甚至進不到

一個夢里。四面銅墻鐵壁

他把自己蜷縮成一只刺猬

撞過去，彈回來；撞過去，彈回來……

風暴接二連三地擦肩而過，陣雨剛下即停

于一個地區的人民，這是僥幸，是福音

他卻又喪失了一次可能突圍的機會

他不是幸災樂禍的人

有時候，心病卻要靠天災來化解

現世雖穩無法安，歲月惟靜不夠好

他知道自己只是這滄海中之一粟

一個浪潮涌來，此岸彼岸都是迷途

他能夠緊緊抓住的，除了水，還是水

無形的，無邊的，沒有根據，無著無落……

這個低能兒

這個低能兒，他空有一顆喜愛愛情的心臟

卻沒人理睬他，給他回短信，或者拍拍他的手背

“快樂因你而生，又因你而滅。”

他盲目、猶豫，一遍一遍地下著不堅定的決心

以痛止痛，用長長的懊悔包扎懊悔

從早到晚，他的體內住著一只聒噪的烏鴉

干枯的樹枝傾斜，雨水滾入屋頂上的鐵皮水槽

他惹出的那么多的不愉快，要由他自食苦果

短短三天，他的頭發染上風寒

他的支氣管道爬滿密密麻麻的蟲子

他受到忽視，比飽受詛咒更加痛不欲生……

這個人，他開辟了一大片疆場

好讓自己跟自己戰爭，左手持矛，右手執盾

他有無窮的失敗，卻沒有一次勝過

“我是真的，真的愛你的呀！”

他難過、委屈，掰著手指檢索著他沿路種下的詞

這個神經衰弱者，有嚴重的色盲和心律不齊

他卻如此執迷不悟于這個忽冷忽熱的冬天

并且努力調整想象的鬧鐘，要使其在未來的某個時刻叫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