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徐爾依
學校:湖南廣益實驗中學
飛往天國的蝴蝶
作者:徐爾依
學校:湖南廣益實驗中學
那天中午,我突然接到媽媽打到學生宿舍的電話。她用哽咽的聲音告訴我,外公在凌晨突發心梗,離開人世了。
我怔怔地握著話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外公在我開學前不是還好好的嗎?
第二天,我請了假,和兩個表弟一起,趕往鄉下老家。
車開到了村口,表弟突然指著前方大叫起來。但等我們看清了,每個人都沉默了。并不寬闊的鄉間馬路兩邊,巨大的白色氫氣球在風中飄著。氣球的下面,寫著弟弟的名字,我的名字,爸爸的、媽媽的、舅舅舅媽的、小姨的……這分明是給外公的挽聯!
我的眼眶蓄滿了淚水。我努力克制著不讓它掉下來。
我們都下了車,我站在車旁,呆呆地望著記憶中那個寧靜的庭院被眼前一大撥人擠滿。門前除了一直守護著的兩尊石獅子,多添了一個充氣的獅子拱門,兩旁放滿了錫紙和彩條做成的亮閃閃的花圈。人群的喧鬧聲、敲鑼打鼓聲、鞭炮聲不絕于耳。
我走進內堂,便看到了媽媽。她戴著白布,長長的布從頭頂一直垂到腳后跟。她的眼睛好像哭過許多次,都已經浮腫得不成樣子,而那雙眼也因家中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而失去了往日的光彩,此刻只是灰沉的、黯淡的。她見我來了,連忙把早已準備好的白布拿出來給我戴上。小姨見到我,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緊緊地抱著我。也許,她是愧疚的,她們、他們都仍在責怪自己沒有好好照顧外公。
媽媽輕輕地說,我帶你們去看看外公吧,他很想你們。
媽媽把我們領到了外公的靈堂前。靈堂的正中間,放著外公的舊照片,照片里的他還那么年輕,那么風華正茂。他在相框里朝我們和藹地笑,像是看見我們回來很高興。
我的淚水突然就涌了出來。撫著外公的靈柩,只覺得有一種控制不住的悲痛占據了整個心。
我想起了十六年前的一張老照片,外公把那時剛出生還只有巴掌大的我抱在懷里,幸福地笑著。而如今,我們卻隔著這厚重的木棺。
我在靈堂前跪下,給外公上了一柱香。
我走出院子,走到了小路上。天空開始飄起了雨。
三月清冷的空氣里,油菜花漫山遍野地鋪展開來,宛如潑灑出的顏料,深深淺淺,染透了整個山村。
突然想起媽媽說的,所有的孫輩中,外公最疼的就是我,他說我跟他性格最像。這我是知道的。小時候媽媽工作忙,沒時間管我,就把我放在外公家。那時候在我眼中的外公,總是踏著锃亮的皮鞋出門,然后帶一大堆好吃的回來給我;也會為了我穿上圍裙,在充滿油煙的廚房里忙得滿頭大汗,然后變戲法似地做出一大桌美味來,讓年幼的我很是崇拜。
后來我再也沒有吃過比外公做得還美味的糖醋排骨。
外公總是以我為驕傲的。每當和他人談及我時,笑得眼角都要彎起來,說他的外孫女成績多么優秀,多么多才多藝,唱歌比賽又得了什么獎,到哪里演出……就像孩子得了心愛的玩具一般開心。他是總語重心長地說:“你要好好讀書,考個好大學,才能給你媽爭氣!”“你要是考上大學了,我獎勵你一個筆記本電腦!”“將來你當了歌星……”
但我也經常看到,閑著的時候,他就坐在那把老式搖椅上,點上一支煙,然后看著地板上斑駁的陽光出神。時不時緩慢地抬起手,把手中的煙湊到嘴邊深吸一口。煙霧繚繞中的外公,似乎有些看不真切。
后來我無意中翻到了他的日記。精致的黑皮封面,剛勁飄逸的字跡。
“為什么兒女都不理解我的心?”
我想,那時的外公,應是孤獨的吧。
常年在外奔波,落下一身病根的外公,在2009年第四次突發腦血栓緊急入院,雖然病情得到控制,但還是影響到了神經中樞和語言中樞,不能正常說話,生活也不能自理。媽媽便把外公外婆都接到了我們剛裝修好的新家一起住。
從這以后,外公更像一個需要呵護的孩童。得病后的外公慢慢連大小便也失禁了,晚上總尿床。每天最開心的事情便是吃飯。但由于他患有高血壓和糖尿病,只能對著各種美味流口水。難怪他半夜偷偷起來翻我的零食吃,真是讓人哭笑不得。
等到我上高中,外公已經基本上不能流暢地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了,更多時候只是發出“嗯”“啊”之類簡單的音節,示意外婆給他夾菜。儼然一個牙牙學語的嬰兒。其余多數時間,他是不說話的,卯著嘴巴,憨憨的樣子,腦袋上也掉得只剩幾根稀疏的白發。
但只要我在家,總會聽到他含糊不停地對我說:“你要…好好讀書…考個好大學…給你媽爭氣…”很多時候對于他這番話,我是很不耐煩的,因為他的一句話總要拖很久才能結束。現在想來,外公是非常掛念我,才會唯獨記得囑咐我用功讀書吧,而我卻不懂得珍惜。
外婆平日里喜歡打點麻將,除了周末,每天下午大部分時間,外公都一個人在家。連電視也看不懂了的他,就伴著收音機傳出的嘈雜聲,坐在沙發上,面對著空蕩蕩的房子發呆。困的時候就直接閉上眼睛。對于他來說,昨天和今天,今天和明天,也許并沒有什么差別。
我突然覺得,不管是生病前,還是生病后的外公,其實內心的孤獨從來就沒有改變過吧。
春節剛過完,我們也開學了。在學校給媽媽打電話時,她告訴我,外公已經送到康復醫院去養老了。外公自己去看了,也喜歡,因為那里有醫生隨時可以照顧病情,有同伴可以聊天。媽媽每天都去看他,給他送藥送吃送用品,給他洗澡……他竟然也幾乎沒尿床了。
但誰也沒想到,十天后的一個下半夜就這么睡過去了,再沒有醒過來。而彼時,他的身邊沒有一個人。媽媽說,外公去世前一晚,還通過護工電話,說他想吃包子了,讓媽媽早上買過去。想起來,真讓人肝腸寸斷。
外公離世時的面容是安詳的,甚至還帶著一抹微笑。
是夢到你可愛的小孫女甜甜喚你聲“爺爺”,還是老屋前那一池你親手栽種的荷花在春風中搖曳?
外公的遺體被送回老家那天,家門口飛來許多花紋奇異的蝴蝶,它們停在墻壁上,一動也不動。媽媽說,是外公舍不得我們,所以化身成蝶回來看看我們。也因為外公離世時沒能夠回到生他養他的老屋,所以蝴蝶飛不進家門,只停留在門外墻上。
外公走了。而屋前池塘邊,他親手種下的桃花李花開得分外燦爛。
外公出殯的那天,連日陰雨不定的天空竟奇跡般地放晴了。這使得整個送葬的過程十分順利。大家都說是外公生前做盡好事,才會出現這樣的好天氣。
那天晚上,老屋外的蝴蝶在外公入土安息后全部飛走了,悄無聲息。
我仿佛看見,神靈和蝴蝶一道飛過山巒,掀起滄海的風,飛往天國。
既然無法再在人世間長留,就請在另一個國度里,寂靜長眠。
點評:痛得那么真,痛得那么深,一點點的回顧,一點點的剝開,泣血的記憶和思念,讓遠在天國的親人,忍不住化身為蝶飛來,再回望一眼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