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 琴
論劉醒龍長篇新作《蟠虺》的抒情化敘事
◆ 張 琴
小說《蟠虺》是繼《圣天門口》《天行者》之后劉醒龍的又一部長篇力作。作品圍繞著國家級文物曾侯乙尊盤的真偽展開,涉及文物專家、盜墓高手、官場政客,以及與政客相勾結、買賣文物的商販一干人等,大家各懷心思,各施法力,相互爭斗角逐,曾侯乙尊盤的真偽情況也在這場紛爭中由最初的神秘莫測到最后水落石出、真相大白。小說中,作家設置了盜墓、文物的真假莫辨、文物專家的自殺,以及盜墓高手被殺等懸疑推理元素,包括愛情和親情的糾葛等等,是一部看上去商業化味道較濃的作品。但是,如果我們就此將《蟠虺》定位為商業化懸疑小說,那么作家在人物設置、敘事視角、聲音傾向等“講故事”層面的用心就會被忽略了。事實上,細讀文本便不難發現,這部小說依然飽含著劉醒龍文學創作的理想,即對知識分子命運的關注。只是之前的《鳳凰琴》、《分享艱難》等作品是聚焦鄉村教師,而《蟠虺》則轉向對都市知識分子的書寫,表現他們對歷史和現實處境的體認與反思,及其在當下生存處境中的人生情懷和理想追求。竊以為,劉醒龍一直以來都將自己放在肩負社會責任的知識分子的位置上,堅持作為知識分子的作家應該在現實生存中懷抱理想,所謂“生命之上,詩意漫天”,而這樣一種精神力量在他的小說作品包括《蟠虺》中,通常是借助抒情化敘事來完成的。
在《蟠虺》中,我們可以明顯感受到作家站在知識分子立場之上,借作品以抒發對理想和人生的訴求,即所謂“詩言志”。“志”乃作家的志趣、抱懷,志即情,情志一也。所以,中國人一般視“詩言志”、“詩緣情”為同一個意思。《毛詩序》有云:“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于中而形于言。”湯顯祖在《董解元西廂題辭》也說,“志也者,情也”。沈從文在《抽象的抒情》里則明確寫道:“事實上如把知識分子見于文字、行于語言的一部分表現,當作是一種‘抒情’看待,問題就簡單多了。”概言之,抒情是包括詩人、作家在內的中國知識分子最擅長的一種能力。從這個角度來看,小說《蟠虺》正是劉醒龍的一次特別的抒情。其實,劉醒龍在此前的很多場合都表達過創作小說也是一種抒情,而且他認為自己的這種抒情是很浪漫的,充滿詩意的。“對于一個人來說,總有一些東西是與生俱來的!這樣的與生俱來,應當是我們全部理想和全部熱愛的原始起點,不管是主動的寫作,還是被動的閱讀!無論是寫作者,還是熱愛文學的讀書人,愛都是生命中最具影響力的天賦!無論我們愿意和不愿意,努力和不努力,愛都將是我們終其一生中最強的生命力!因為如此,我相信生命之上,詩意漫天!”簡言之,愛是詩意與浪漫之源,“對于文學,愛是惟一不可或缺的”。也正因為如此,劉醒龍自認為是浪漫主義者,“我一直不大信任自己這個被人強加的‘現實主義’者,我寧肯相信自己的寫作是浪漫主義的。寫到這里,心里忽然有個念頭,我們這個民族究竟有多少年代忘記了浪漫?那種充滿活力富于幻想的精神世界,對于我們這個民族是不是更加重要。當然,浪漫是與人的生存環境和歷史環境有關。可無論如何我還是喜歡浪漫,浪漫比別的什么更接近藝術的真諦,而批判更像是政治家的一把兩刃利劍。”以上言論,都清楚地表達出作家的文藝觀,即文學創作就是在抒情。小說是一種抒情,小說家都是有情的。眾所周知,一直以來,劉醒龍被貼上了現實主義作家的標簽,是“現實主義沖擊波”當中最重要的作家之一。這頂帽子的弊端在于,大家在關注其作品的題材、內容的現實性時,往往特別容易忽略其中的抒情元素。而事實上,在劉醒龍的小說中,抒情是不可或缺的。例如早期的“大別山之謎”系列“盡情揮灑想象力”,接下來的《威風凜凜》、《鳳凰琴》、《分享艱難》等也都有濃厚的抒情色彩。《分享艱難》中,當孔太平為保住全鎮經濟,不得不放過強奸了自己心愛的表妹田毛毛的流氓企業家洪塔山時,小說不是呈現其面對現實的冷靜、無奈的妥協,而是用激憤的筆調來書寫孔太平內心被撕裂的感覺,這是一種巨大的犧牲精神。《鳳凰琴》中的余校長等山村教師,為了山鄉的教育事業,甘守清貧與寂寞,可謂用生命和靈魂祭奠著神圣的教育殿堂。而近作《圣天門口》僅從題目中的一個“圣”字,便在歷史滄桑和人事變遷中平添了幾分抒情化的味道。總之,無論當代文學創作潮流如何變化,劉醒龍一直在以抒情的方式賡續精神的力量,《蟠虺》亦不例外。
在小說《蟠虺》中,抒情或者稱之為“抒情化敘事”的特點尤為鮮明。所謂“抒情化敘事”,我們可以借用王德威先生在《抒情傳統與中國現代性》一書中的論述來理解:“抒情的定義從一個文類開始,作為我們看待詩歌,尤其是西方定義下的,以發揮個人主體情性時尚的詩歌這種文類的特別指稱,但是它可以推而廣之,成為一種言談論述的方式;一種審美愿景的呈現;一種日常生活方式的實踐;乃至于最重要也最具爭議性的,一種政治想象或政治對話的可能。”具體而言,《蟠虺》不僅是劉醒龍現實主義小說創作的延續,更是其浪漫主義或抒情化寄寓的話語實踐。這種話語實踐體現在敘事上,至少有如下三個方面的特點:
《蟠虺》的核心故事,就是揭開珍藏在博物館的國寶曾侯乙尊盤的真假面目。圍繞這一核心故事而展開的情節,有文物專家郝嘉二十五年前發現國寶被掉包后羞憤跳樓,而曾本之在二十五年后通過意外獲得的殘片發現國寶是假;文物大盜老三口宣稱館藏國寶是自己仿制,真正的寶貝早已轉移他處;接下來,曾本之在老三口的遺言里發現了國寶的藏身之處,并最終利用檢測機會將真的尊盤調換回博物館。這是一套完整的具有因果關系的情節,也是本文開篇說的作品所具有的懸疑小說的特征。然而,在這樣一個環環相扣的故事情節中,還包含著其他看似跟主題并不太相關的情節。如小說里有一個很重要的人物、郝嘉的兒子郝文章,也是一名子承父業的青年文物專家。他身陷牢獄八年,只為接近大盜老三口探取青銅仿造的方法。他奉行“吾愛吾師,吾尤愛真理”之原則,不惜否定自己老師兼岳父的學術理論。顯然,這樣的情節在小說中不是為了推進懸疑故事的進展,而是在塑造一位有著風骨和傲氣的上一代知識分子(如曾本之、郝嘉等)的精神繼承者的形象,在于褒揚逆行于現實名利場中的一種可貴的人文理想和精神。高友工也曾指出:“(抒情)這個觀念不只是專指某一詩體,文體,也不限于某一種主題,題素。廣義的定義涵蓋了整個文化史某一些人(可能同屬于一背景,階層,社會,時代)的‘意識形態’,包括他們的‘價值’、‘理想’,以及他們具體表現這種‘意識’的方式。”劉醒龍在其作品中從不掩飾和限制這樣的“抒情”。“拭目以觀,眾生蕓蕓,可誰還在關心美和丑、善與惡、誠與偽?銅臭纏著奢侈和豪華,鋪設著如洪水泛濫般的靈與肉的腐敗。無人相信英雄,無人希冀崇高,甚至連信仰和信念都成了備受嘲笑的東西,仿佛那是一個蹩腳的小丑。”面對如此惡劣的現實環境,作家在《蟠虺》中以褒揚的筆調塑造郝文章、郝嘉、曾本之這一類人物,用他們的精神和信仰的力量來書寫個體價值,將理想和美善“化為文字,為形象,為音符,為節奏,可望將生命某一種形式,某一種狀態,凝固下來,形成生命另外一種存在和延續,通過長長的時間,通過遙遠的空間,讓另外一時一地生存的人,彼此生命流注,無有阻隔”。這就是文學的抒情。

《蟠虺》采取的是第三人稱的全知視角,這種全知視角不僅可以窺見人物的所作所為,所思所想,還可以讓敘述者站出來發表有關道德倫理、人生哲理方面的議論。小說中,曾本之面臨的一個巨大矛盾就是:自己認定曾侯乙尊盤是采取“失蠟法”鍛鑄的,并且這一論點已經被學術圈廣泛接受;而現在的事實證明,當時是沒有失蠟法的,而是采用的“范鑄法”。他該做何選擇?于是,小說這樣敘述他的內心世界:“曾本之這輩子在自己心上系的最大的鈴,正是那國寶級的青銅重器曾侯乙尊盤,他說是用失蠟法鑄造的,別人就將失蠟法寫進青銅史,寫進教科書,一傳十、十傳百地將失蠟法一步一步地宣傳為偉大的青銅時代的偉大發明。”在這段敘述中,我們看不到在面臨學術失誤即將給自己帶來聲譽和地位的毀滅性打擊時,專家學者們慣常的那種矛盾、復雜的心理。主人公似乎只關心錯誤的知識一旦傳布可能會貽害萬年,他個人的聲名、利益完全被拋在了一邊。這樣的內心戲更像是作家情感的主觀代入。接下來,小說寫道:“曾本之搖搖頭后終于開口表示,他不同意馬躍之的判斷,他相信在事實面前,同仁們都會有所認同的,畢竟個人榮辱事小,歷史真相事大,即使權傾一時,不使真相大白,等到四腳朝天無力左右世事了,反而會弄得遺臭萬年。”這段敘述再次讓讀者感到,主人公在這件名譽攸關的事情上,根本沒有將個人利益和科學真理放在在一個天平上,在他那里,選擇真理是理所當然的。然而,每一個個體在面對利益選擇時都有趨利避害的本能,曾本之的內心不可能完全沒有糾結與矛盾。只是作者將這些都隱去,極力凸顯作為知識分子的曾本之對真理的堅持蓋過了一切。這樣的取舍,其實是作家借人物表達自我的情感訴求,人物的聲音也就是作家自己的心聲。這種主觀代入式的敘述話語,包含著敘述者的價值判斷和精神立場,其抒情化特征是顯而易見的。

注釋:
①劉醒龍:《蟠虺》,上海文藝出版社2014版。
②沈從文:《抽象的抒情》,重慶大學出版社2011版,第14頁。
③劉醒龍:《生命之上,詩意漫天》,《揚子江評論》2011年第6期。
④劉醒龍:《愛是一種環境》,《長江文藝》2005年第3期。
⑤劉醒龍:《浪漫是希望的一種——答丁帆》,《小說評論》1997第3期。
⑥王德威:《抒情傳統與中國現代性》,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0版,第72頁。
⑦高友工:《經驗材料的意義與解釋》,《中國美典與文學研究》,臺灣大學出版社2004版,第95頁。
⑧劉醒龍:《秋風醉了》,長江文藝出版社1994年版,跋。
⑨沈從文:《抽象的抒情》,重慶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1頁。
⑩劉醒龍:《由〈大樹還小〉引發的對話》,《江漢論壇》1998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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