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粒（節選）

藍藍

1. 生活如果沒有神圣性，那么生命就一錢不值。人們對某些話題避開談論，不是因為神圣性帶來的禁忌，而是由于恐懼帶來的禁忌。這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東西。

3. 激情總是和極端的形式密不可分。激情在充當自由的先鋒時多是短命而燦爛的，想要抵達永恒——除非它們已經成為信仰的符號，而信仰通常也是苦難的符號。

4. 有時候，你覺得自己的手正在慢慢松開井口放下的繩索。對，就站在水里，井底。

5. 你一直對書寫的卑微化耿耿于懷，這無關知識和教育，無關眾生平等，因為你知道真正的認知幾乎都不在書本上。事實上，你手里的尖刀總是先對準著自己的胸口。

10. 符號的刺客。形象恭順的仆人。

11. 你永遠需要一個場景以便開始拉開生活而非戲劇的大幕。

19. 有時，面對疾病的無能促成你的理智。

24. 哲學家對詩人萬分感興趣，科學家也是如此。

詩人招來的神秘挑戰他們的理智。他們手拿放大鏡湊近詩人時常常眼前一片漆黑。只有在某些想象力向他們敞開的特殊時刻，他們才會共享光明。

29. 讀書，是避開大師和經典的嶄新路途。創造性的詩人會尋找前輩大師的弱點，在那里開辟新的思想疆土，發展他們沒有完成的事業。

32. 如果沒有一個高于我們的存在，絕對的辨析只能帶來絕對的懷疑主義。高度發達的智力也不過如此：冰冷的清澈。人生的幸福感存在于完全的信任中，只在此中的虔誠里，人才會擁有意志力，那是獲得幸福的必由之路。

36. 這是夜。是生與死的交接時刻。還有人沒睡，醉漢們搖晃在大街上。……這是夜，在遙遠夜空的間隙里，永遠有一條流浪的路，走著茫然的星。深草里秋蟲在鳴叫，天快亮了，黎明正悄悄堆起了柴火。你是誰？你那在意義中受孕的腦袋伸在寒冷砧子上，正靜靜等著鐵錘落下，以飛濺出對生活的熱愛那絕望的火花。

51. 文明就是進入想象力。

一切藝術、思想無不是對想象力的建設和開拓，直至個我消失融化在他事他物之中。因而，愛便是與他人融為一體的愿望和行動。因而，愛就是文明。

60. 是痛苦教會我們認識愛。抵達愛的唯一路途便是親歷痛苦。此痛苦并非人人都有資格享有。學會配得上痛苦，依然是一件艱苦的事情。

61. 對一張臉注視久了，你會產生一種異樣的溫柔——哪怕是面對一個曾傷害過你的人。那必死的肉體會在一瞬間電住你，使你猛然醒悟到，你們在這世界上的停留不會長久。在死亡面前，還有什么不能寬恕？

71. 就寫作來說，現成的觀念，就是一根木頭反對一棵樹或者一片森林。

73. 有時我們可以更謹慎地用“記錄”來形容寫作——當它意味著寫作者僅僅是在接受事物，僅僅是在翻制生活的泥版。

75. 持續的寫作（觀察與思考）不斷地糾正著寫作者的某些偏見，并使寫作者意識到先前所維護的停滯不前的習慣的愚蠢——它使我們保持了對于話語表達方式的警惕與敏感。

76. 只有當寫作者賦予事物以價值時才可真正稱為創作——歸還事物在日常世界里失去的光輝與真實，并帶來更清新的目光和啟示。

77. 任何創作都包含著對創作本身的批評和表述，假如我們找到了一種獨特的、不屬于“方言”類的話語方式來與萬物達成交流。而即便是這樣一種話語方式也要經受不斷的批評與修正。

79. 重要的不是“書寫”這個動作問題，而是認識與理解事物的方法問題，即：通過創作這一過程，開辟一個人與事物共存的世界。

80. 我是：——（我發現冒號“：”、破折號“——”代表說明、啟示）過去我和世界發生聯系的所有時刻、地點和內容。

我發現此時敘述主題的轉移——

括號：限制。它放進的事物失掉了它渴望放進的更多的事物。

逗號：下一序曲的第一個音符。

句號：明白無誤的開始。

引號：消除普遍性的武器。

省略號：恰恰相反，它變得無始無終。

感嘆號：提醒對它的克制與警惕。

變化又固定的符號，取消又確立的魔術。

84. 我的筆連自己的頭型都無法描繪準確——維特根斯坦在說這句話時，他指出動詞、形容詞作用于名詞——這些人類約定的言語已失去了它的敏感與涉及事物時的本質。譬如：美麗、喪失、顫抖、恐懼……，這些詞，當它們從我嘴里飛出來時，它們是什么呢？假如它們不與其它事物發生聯系，它們是什么？

讓它們活過來，這是唯一的問題。

87. 雖然形式在某些情形下具有內容的意義，但是如果僅僅追求形式的新奇，而不顧及表達的內容，它仍然是空洞無物的。“誰能把舞蹈和舞者分開來呢？”兩者無法割裂。

90. 許多看上去淺顯易見的事情其實是不被解釋的。

94. 一個具有許多秘密的事物是有魅力的。或許，你內心知識的大樹慢慢長得枝繁葉茂時，你會感到秘密在消失？錯了，事物的秘密仍在那里，一點兒也沒減少。或許，人類幾千年的文明只是個錯覺？一個漫長的夢？

97. 當我寫下“體貼”這個詞時，它所包含的肌膚的溫度、質感、柔情和愛便涌上心頭。人們如今所謂的“體貼”可以用諸如無微不至的關心替代，而忘記了它的原初本質是用整個身體和心靈去擁抱和溫暖。

現代的語言令人悲哀地與人最原始的語言經驗發生了斷裂。

99. 想象力——對其他事物命運的關注和承擔。完成你與它們身體和靈魂轉換的通道。

102. 平平淡淡的敘述有時比夸張更有力量。在那平靜的語調深處隱藏著翻滾不息的風暴。漂亮有時顯得可疑。

106. 好的詩人有能力把樹林里的微風留在詩行中，并在你打開書頁時讓它一陣陣吹到你發燙的臉上。

107. 有這樣的作家：他的作品嚴格按照幾何學寫成，但在這些嚴謹的框架里，思想像柔軟的泉水般四下流動。我想，感情的表達應有理性來指導——克制、準確，恰如其分。

109. 在孩子眼中，好人和壞人是截然分開的兩種不同的人。在大人或作家那里，人是復雜的，宛如天使和魔鬼同居一身。——有時，孩子是對的，他只看在一件事上的對與錯，只看細節。

細節，是一面放大鏡，“善良的上帝在細節中。”

110. 排簫能發出風從山洞里通過的聲音。我喜愛某些樂器，是因為它們與人的經驗具有一致性。

111. 寫作，到最后會遇到數學的問題。

118. 讀書心得——人們從一本書中發現的好的東西，幾乎是他內心已存在的東西，只不過是他從另一個人那里再次看到的東西。

119. 換一種說話方式，換一種表達，意味著換一種觀察的角度，換一種生活——整個命運也許就此改變著了。不能想象這樣的事情發生：生活方式的改變不影響原有的思考與創作。

121.“西斯廷圣母”這幅畫打動我的只有兩雙眼：圣母那寧靜的雙眼和圣嬰初見人世充滿恐懼的眼神。

一個剛剛創造了生，另一個則面對著死。

128. 有些人指責詩人不表現時代，不謳歌時代的大潮，那是他們根本不懂得詩人的筆下甚至一滴露珠，一塊泥巴中就包含了時代的生活痕跡。王維時代的泉水與今天罕見的清泉當然是不一樣的，因為“時代的詩性”是不同的。

129. 聲音——傾聽。不用眼睛的看。

聲音產生距離感，卻又帶領你追隨它的腳步，忽遠忽近，直到你聽到你自己身體里的聲音的回應。

130. 現有的道路只會把人們帶回原來的地方，在文學的舊有的傳統中尤為如此。我向那雙一旁邁出第一步的充滿想象力的腳致敬——樹不會走，但它向更深的地下、向天空生長。

131. 每一個詞都不單單是一個詞，書寫者和讀者都有可能找到它與其它事物千絲萬縷的聯系。

137. 冬夜，我透過稀疏的樹枝看到了月牙兒，又在月牙兒的邊緣上看到了地球大半個影子——這影子把正觀看著我的身影也包含在其中了——一切都在悄悄旋轉、移動。有時，一篇看上去內容十分簡單的文章，會讓人讀到文字中并未出現、然而又確實存在的巨大背景和與其關系密切的事件。

寫好一件簡單的事，需要杰出的才能。

154. 常常是，當我放下筆后，才知道自己寫了什么，而不是在拿筆之前。這種情況就像一棵松樹被碰破了皮，金黃的松脂是隨后從傷口處分泌出來的。

158. 寫作、想、突然停頓下來的腳步——類似招魂術——某些風景出現了，人影在遠處晃動，于是，寫作者消失在出現的事物背后。

159. 一個人是這樣的：他的衣服的樣式，他坐的椅子，他身后的墻，他的口音，他喝水時的姿勢——他目光投去的方向。

除了這些，他不會是別的。

173. 即使在創作中也是如此：有所約束，才有所解放。

180. 我寫下一個詞，一個成語。我仿佛經歷了無數個朝代人們的思索，收到了獨自擁有生命的遺物。

218. 像音樂一樣，詩歌需要它的無用，它的一點點溫柔和微風，它的無所畏懼和自由。

227. 詩歌慢慢不再押韻。在有些詩人那里慢慢也開始不再分行。但無論怎么變，它始終有節奏——即便是內在的節奏。而且，它從散文那里搶回了一些東西來豐富自己。但詩歌畢竟不是散文和小說。詩歌在處理各種感受和事物時，能夠使它們獲得一種共時性，舉重若輕地打破敘述在時間連續性上的規則，并且在這個時刻聽從想象力的召喚，進入、替換、融合不同的事物，從而使事物獲得一種整體性。

詩歌和散文、小說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對時間的處理方式上的不同。

236. ——我準備好了。……但結果往往不是我預想的那樣。

237. 有時，詩人最害怕的是闡解者對詩的解釋。

248. 未經藝術處理的情緒只能算發泄而不是表達，就像一個人悲傷時只會哭、高興時哈哈笑一樣。

僅有情感是不夠的，表達準確需要高度的智慧活動。

250. 沉默的樹林，沉默的群山。由于它們的沉默，一些秘密被守住了。我費力地不停去猜想它們的世界，不停地尋找一條使我與它們發生聯系的途徑。

273. 脆弱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使人性保持了人性最重要的特點。

278. 一位詩人說，沒有比坐飛機更慢的旅程了。說得對，它（飛機）使時間與空間縮小了，以至使人感到幾乎沒有移動。

297. 陽光使我們看不到更重要的東西。這些東西往往在黑暗中才能被發現。

300. 獨自的，悄悄的，——嘆息，最早來源于一束溫情的燭光，卻吹著了緊封在內心的燎原大火，最終它慢慢燃盡，只留下純潔的灰燼。

301. 經歷過痛苦的人，才會真正有同情心。但不得不承認，在某些人那里，有時它也會轉向，對他者制造更多的痛苦。

303. 專心，這正是許多人正在逐漸喪失的東西。與外界事物無意義的聯系越多，人的注意力就越少。或許，一個人一生能學到的最大財富，就是專心致志。

305. 一堆遺棄的路旁的石頭，在一些人手里能煉出鐵、煉出銀塊，能被雕刻成花鳥魚蟲——詩歌要求我們對待文字時也要有這樣的手藝。

307. 詩歌為世界提供尺度，但不提供道具。

309. 追隨時代的潮流？——它跑得更快，你會被完全遺棄。有些詩人卻像岸邊或河底的石頭，在流水中顯露或隱藏，一動不動。

311. 我確信寫作源于孤獨。

人們信賴文字有時是因為絕望，人在文字中安置自己的夢幻和向往，好像它們真的在那兒一樣。

但某些美好的文字的確教會了我更接近于真實地面對生活，像一塊磁鐵——傾斜，構成了我生活、寫作的態度。

315.感受力與想象力宛如孿生，或者，幾乎就是彼此。醫學上有“痛閾”一詞，泛指人對于疼痛的感受，已經證實人與人是不同的，與其天賦、氣質修養、生活背景關系密切。可以想見，敏感的人在生活中怎么能不成為大眾的異類。他不僅對幸福的感覺異于常人，對痛苦的感受更比常人強烈。作為概念化的叛逆，他在現實中往往即便是正義的也會軟弱無力。他的有力在別的地方。

317.沉默。沉默中有一只最大的耳朵。

最好的傾聽莫過于從必須的聲音中聽到更多的沉默。

318.一個人最終能夠說出什么？

一條河能說，一頭沉默的牲口也能說。

320.最好的詩人一定是個幽靈：他在眾多存在著的事物中游蕩，卻沒有他自己的面孔。

329.童話給了我們一個與現實無關的世界，但是，她的每一部分無不和現實生活緊密相連，甚至她最小的煙囪也在裊裊冒著塵世的炊煙。

332.我不能夠在尸體前寫詩。哪怕是哀悼詩。

如果哭，我想一個人哭。請不要叫我和眾人一齊哭。

343.詩歌是通過文字引起讀者想象力重視并達到最大感受認同的能力。詩歌中的想象力改變了時間和空間的自然規律，并以強大的黏合力使古往今來的事物處于現時性和宇宙的整體性之中。

346.井底之蛙用來諷刺目光狹小的人。它的錯誤在于抬頭看天。但關于井底的一切，它未必比那些井外的人知道得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