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錯，要用一生去彌補

●劉同

有些錯，要用一生去彌補

●劉同

自從嫁給爸爸之后，媽媽便很少有外出的機會。爸爸是醫生，幾乎每天都有一兩臺手術，工作非常忙碌，所以媽媽便從護士的崗位退下來，換了一個崗位，以便有更多的時間照顧家里。

媽媽并不擅長持家，不會做家務，更不用提做飯了。后來，由于爸爸工作出色，被派往上海進修一年。爸爸走后，我家的伙食一日不如一日。

記得那年大年三十，我在小伙伴家玩了一天。傍晚回到家，媽媽正坐在廚房里對著一大堆豬肉、豬蹄默默流淚。她看著我說：“你爸今天可能回不來了，我們兩個隨便吃一頓好嗎？”

我眼眶一紅，覺得自己特別可憐，然后對媽媽說：“那你可以出去給我買點兒零食嗎？”

媽媽收拾好，正準備出門，突然門鈴響了，打開門一看，爸爸背個大軍用包興奮地站在門口，媽媽哇的一聲抱住爸爸就哭了起來，我也跑過去抱住爸爸大哭起來。

爸爸看了看家里的慘狀，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他把包往地上一放，換了件舊外套，生火、架鍋、炸年貨，開始做起年夜飯。

我一輩子都記得，那是晚上8點鐘，春節聯歡晚會開始了。我和媽媽坐在床上嗑瓜子兒，爸爸一個人在廚房忙碌。到了晚上10點，他大叫一聲：“吃飯嘍！”我跑出去一看，豬蹄、粉蒸肉、紅燒魚、青菜，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很多年后，我再想起那一幕，都很想哭，覺得爸爸簡直太偉大了。

也就是從那次之后，媽媽開始學習如何做家務，如何做飯。即使第一次她給我做湯泡飯時，錯把洗衣粉當成鹽放進去，她也一直沒有放棄努力。我問她為什么這么有毅力，她說：“電視里、報紙上老是說‘媽媽的味道’，我不希望每次提到這個詞的時候，你就想起洗衣粉的味道。”

大三的夏天，爸爸帶著我和媽媽一起去大連旅行。

印象中，我只見過自己3歲時和他們共同旅行的照片。所以對于這次旅行，我心里還是充滿期待的。只是沒有想到，到大連后，爸爸每天早上6點就起床，一個人去海邊溜達。我和媽媽只好自己行動，坐一個多小時的公交車到了當時大連最繁華的大商場，里面全是各種熱鬧的專賣店。進入第一家專賣店，媽媽拿起一件99元的T恤，皺了一下眉頭，對售貨員說：“能不能便宜一點兒，30塊錢。”售貨員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說：“大姐，我們這里不砍價，如果你要買便宜的，可以去批發市場。”我立刻拖著媽媽離開這家專賣店，然后低聲告訴她：“媽，專賣店是不講價的。你可不要再講價了，太丟臉了。”

我們又進了第二家專賣店，媽媽給爸爸看中一件T恤，還是99元，然后她對售貨員說：“100塊我買3件，賣不賣？”

可想而知當時的局面有多尷尬，我的臉突然垮下來，轉身就把她拋在了交錯的人流之中。

那天，我心情不好四處逛，直到晚上10點才回到旅館。媽媽是10點半回來的，爸爸問她去哪了，她什么都沒說，也沒有責備我，好像白天發生的事情根本就不存在一樣。

過了好多年，當我參加了工作，看著舊照片，突然想起我們一起去大連的這件事，我問媽媽：“那次去大連，為什么爸爸每天都一個人在海邊獨處？”媽媽告訴我，那是爸爸從醫生涯中第一次出現失誤，造成了醫療事故。醫院怕爸爸想不開，就給爸爸放了假。在大連的日子里，媽媽不敢勸他，也不敢告訴我，她每天都很擔心，怕爸爸萬一想不開，在海邊出了事怎么辦？

拿著舊照片，聽著媽媽的敘述，想到那一次我把媽媽扔在大連的繁華鬧市區，我的心就像被刀子狠狠地戳了一下。

我心里憋得難受，卻依然裝作很無所謂的樣子問媽媽：“那天晚上你怎么回旅館的啊？”她想了想，很云淡風輕地說：“忘記了，反正轉了幾趟車就回去了。”

我笑著說：“你真厲害。”心里特別想對媽媽說一萬句抱歉，卻怎么也說不出口。

那之后，我開始變得喜歡陪媽媽逛街，只要她看中的衣服，我都會立刻讓店員包起來，然后告訴她：“我賺錢很容易的，簡直是一小時賺1000塊的節奏。”其實每次給她買完東西，我都要辛苦地還好幾個月的信用卡。而我這樣做的唯一目的就是去彌補大三的時候對她造成的傷害。

她說過：“我不希望每次提到‘媽媽的味道’時，你永遠想起的都是帶著洗衣粉味兒的泡飯。”其實我這么做的目的也是一樣，我不希望她每次走進專賣店時，想起的都是我把她拋下的尷尬。

越是親近的人，有些話越是說不出口，也許我們都知道，很多事情都已經過去了，再大的傷害都不能影響我們的親密感情。只是，如果真的愛一個人，你總希望能用自己的方式去彌補過去時光里造成的傷害——無論對方現在是否還需要。

（摘自《你的孤獨，雖敗猶榮》中信出版社 郭德鑫 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