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

◎秋風蕭瑟

背影

◎秋風蕭瑟

人活在世上，從呱呱墜地開始，便會有許多情愛糾結。沒有人能逃脫紅塵愛的羅網，即使長伴青燈古佛，他也必會有一段刻骨銘心的往事。走在路上，擦肩而過的是陌生的面孔，走過你心靈的路人，卻會讓你久久不忘。且隨著時間的推移會著意拿出晾曬，重溫那曾經的心動與懵懂。

最近，經常會想起一個人的名字，他叫蘇耒。

想起，已是二十二年前的往事了。那年，我于輕狂中染幾分才氣，懷揣著理想來到藝校。從未出過遠門的我由媽媽陪著上了火車。車行至中途，上來一位媽媽領著一個背畫板的男孩。恰巧就坐在我對面的空位上。一向自恃清高的我哪會正眼瞅一男孩。可那天，我只略看了他一眼，便挪不開眼睛了。他的個子很高，如風中白楊，挺拔俊秀。五官似少數民族，棱角分明，黑亮的大眼睛時或掠過一絲憂傷，于深邃中抓痛了我的心。就只一瞥，我知道他必會在我的生命中扮演一個角色。從畫板上判斷，極有可能和我是同校生。時間就在那似漫不經心的默視下飛過，未說一言。下了火車，學校拉了橫幅歡迎新生，我和他真的是一起走了過去，心里有種莫名的激動。他也明白了，反而大膽地盯著我，直看得我臉紅心跳。那個時候，突然感覺自己不夠漂亮，沒來由地自卑起來。

接下來，便是分畫室。我是一畫室的班長，他是二畫室的班長。現在想來，我也是優秀的，老師在許多才華外溢的學生中能一眼看到我，便是最好的肯定。每天，我們都會相遇，但每次相遇就只是目光相接，如同啞了一樣，缺失了語言，能交流的就是彼此有深意的目光。

那時，我們的住宿條件不好，男女混寢。女生住三、四樓，男生住一、二樓。這樣，我每天下樓都會經過他的房間。當然，每次我都很高傲的樣子，實則內心心虛得很。不肯正眼看他，只用余光，我知道他的目光一直尾隨著我。接下來他的同寢就會吹口哨，唱那句：“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位好姑娘。”我逃也似的跑下樓。

很快，我便融入了藝校生活。清晨的第一篇文章必是我的拙筆。隨著廣播員的抑揚頓挫，我清新的文字會充斥校園的每個角落。聯歡會上一席深情演唱，讓很多人記住了長發及腰，孤高冷傲如冰中寒梅的一個小女子。我明顯感覺他熱辣辣的目光無時不在追隨我。現在想來，應就是一種彼此愛慕的情愫已暗暗滋生。只是，在我的心里，是有掙扎的。總有一種自卑感纏繞著我，推著我，躲避他的目光。一學期結束，依然未說一句話。但彼此的形象已深深根植在對方的眼睛里，一閉上眼就跳出他的臉，不敢畫在紙上，在心里卻是畫了一千遍，一萬遍了。

經過一個假期的折磨，開學的再見猶顯珍貴。我在眾多校友中焦躁地尋找他的身影。想來，他也應該會到處找那縷飄逸的長發。相遇在教室門口，仍然是他深情的注視，我一瞥即低頭而過，又一語未發。

那學期我校開設了油畫班。他由于功底好被選中，而我的花拳繡腿終未入流，遺憾出局。又是嫉妒又是傷心，自卑再一次緊緊裹住了我的心。從此，再沒打開心扉，錯失紅塵真愛。學校舉辦了一期畫展，大家都忙亂開來。挖空心思準備，都想奪得頭彩。我是個詩情畫意的人，沒有故事的畫是不肯拿出示人的。我畫了一只眼睛，背景是一片灰茫茫的大海，太陽的紅暈剛染上海面。在那天水相接間，有一眼眸在訴說，在凝視。他想說的我懂，我想說的只能去畫。不知黑夜中流了多少眼淚，睡夢中都是那充滿怨傷，期待的眼睛。年輕就是這么可笑，像自虐一樣把自己強行封鎖起來。所謂的“配與不配”左右了青澀的愛情。

畫展那天，如臨殿堂。真不知道同學們都那么有才華，看花了眼，看癡了心。一幅幅看將過去，在一幅油畫面前，如釘子釘腿一樣再也別想挪開。眼淚抑制不住地滾滾流下，怕被別人看見，擦了又擦，鼻子一直是酸的。那是一個背影。秋的渲染，落葉翩飛，走在晨光照射的樹隙間。腳下厚厚的，紅的，黃的，似蝶一樣的枯葉是那樣彰顯著眩目的生命力。一個清瘦的女孩，如瀑布一樣的長發散在腰上，仿佛剛被風吹過，一縷飄起的發絲讓她顯得空靈，俊逸。手中拿著一本書，一身詩意撞疼了我的心！很多人都在議論，那幅得第一的“背影”畫的是誰？我知道，那是我！相信，我畫的那只眼睛，他也一定看得懂。兩顆愛慕的心不約而同地拿對方當了題材。如果是現在，我們也許早就牽手，漫步晨起、夕陽。可那個時候的我，是那么的固執，自卑又倔強，要強。在一次次的躲避后，蘇耒終于把目光都放在了畫里。又一學期結束，我們未說一語。

開學了，早就打好主意，告訴自己，我需要他。我要勇敢地迎接他的目光，對他笑，給他磨墨，為他的畫配詩填詞。好幾天，都沒見他，我的心揪緊著有一絲不祥的預感。在煎熬中又過了幾天，終忍不住思念，鼓足勇氣敲開了他寢室的門。問及，他一男友淚流滿面地告訴我，他出了車禍，人在天堂。不知怎么走上的樓，不知怎么推開的門，不知怎么跪倒地上，不知怎么昏睡能醒！不知飯菜從哪兒下咽，不知畫筆如何抬起！從此永別！睜眼、淚不干，閉眼，都是那有愛的身影。他必是愛極了我，不敢傷害，不敢表白。把一腔柔情都傾注在那一席長發下，望我能看懂。如果時間倒流，我會對他說，我懂，我一直都懂！是我錯了，錯失了你，對不起！也許在他離開的那一瞬間，閃過眼眸的會是我的發！一個才華橫溢、玉樹臨風的少年，就這樣被老天嫉妒地帶走了，也帶走了我少女的初戀，一腔真愛從此無從訴！一段往事從此深深封，緊緊鎖！

在那個學期結束后，我剪發、棄校、扔筆，用我一生的不畫祭奠天堂的眼睛！

責任編輯/文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