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歲月（組詩）

和麗福

木碓

當歲月老成一顆牙

咣當、咣當

那是一枚木碓的語言

時光深處的呼喚

木碓多長，日子就有多長

木碓多粗，年輪就有多密

祖父干枯的腳板子

把多少太陽和月亮、風雨和饑寒

在日子里舂搗得鏗鏘生輝

祖母皸裂的手掌啊

把多少汗水和疾苦、母愛和祈福

搗了又搗，搗出比那金銀還耀閃的谷粒

黑的蕎、黃的玉米、紅的高粱

從童年碾舂到秋天

從饑餓搗磨到記憶

直到那紛紛揚揚的幸福

像祖父祖母霜染的鬢發一樣

一點點變成白花花的粉面

注：木碓：傈僳族一種古老的舂磨谷子的用具

茶馬古道

沉默的青石板，消失的駝鈴

裹夾著西風馱馬一樣的嘶鳴

背夫的歌謠和吆喝還沒淡盡

浸濕的泥土

猶散發著濃烈的汗腥味

馬蹄叩響的記憶

延伸出一路的艱辛和坎坷

肩扛背馱的太陽哦

繞了幾道彎，跨過幾道梁

折斷的肩胛、壓彎的椎骨下

永遠是一個不屈的命運

和一陣不棄的喘息

而一塊歲月磨不平的厚繭上

還彎曲著那一道

曾經通往福祉的路

三腳架

來自火里，所以和火結上了緣

煅烤的日子

多少往事已灰飛煙滅

而歲月的黑垢卻日漸累積

從一點火星開始

疲憊的火苗已安下了跋涉的腳跟

土鍋里煮的不再是貧瘠和苦水

架上的是噴香的米酒和笑語

電磁爐也代替不了的記憶

那曾經與火共舞的往事

不斷暖融我冷漠而乏味的生活

回歸著一顆

生命初始的心

注：三腳架：傈僳族一種篝火上架支鍋壺的用具

千腳草屋

沐千縷陽光，披萬束星辰

敞開一扇朝天的木窗

摟一把擦身而過的季節

和一片蛙聲同眠

藏不住山里的心事，裝不進山外的世界

迎一道山風，接一場山雨

醞釀一罐陳年的故事

遷哦跳不塌的篾笆，尤葉唱不垮門檻

無論你來自何方

都會有一張樸實而熱情的笑臉

邀你入客小小的草屋

共飲一杯難忘的“同心”

升起一塘篝火，敘上一段傳奇

一群草原民族

如何從馬背上走進峽谷莽林

走進這千腳草屋里

祖父的煙鍋桿子

長長的煙鍋桿比祖父的命還長

朦朦的故事，朧朧的回憶

吧嗒吧嗒幾口便彌散開來

祖父走過的路跟煙鍋桿子一樣長

有陰險的夜路；陡峭的山路

祖父說人生的路很坎坷，很難走直

竹子的根埋在黝黑的泥里

只有好根才能長直，才能做一桿好煙鍋

長長的煙鍋桿

是祖父一生的老伴

親人的思念越吸越濃

生活的煩愁越吐越淡

祖父老了，煙鍋桿子細了

但是老得不糊涂

敲一敲我們迷茫的呆腦瓜

常常能悟醒一世的至理

祖父走了，煙鍋桿子熄了

吧嗒吧嗒，只有風和時光還在吮吸

一桿煙鍋子的味道

溜索

一段鋼索

割不斷一個古老的民族

東奔西走的塵仆遷徙

一條江

擺渡不完的日子

已化為滔滔南逝的歌謠

曾一次次駐足，又一次次回眸

多少傳說和故事

被歲月守候成一道道恒古的絕壁

借一對風的翅膀

勇敢就像一只飛翔的鷹

當碧羅和高黎上的杜鵑開發時

距離不再是一段

此岸與彼岸的思念

醉人的情歌喲

就會從寨里寨外傾涌而出

呼嘯成一陣陣峽谷的語言

注：溜索：傈僳族渡江時用的一種滑翔的交通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