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君追隨永勿離

●玄圭

與君追隨永勿離

●玄圭

那一場大了28歲的愛情

1939年夏天，荔枝飄香的桂林，廖靜文第一次見到徐悲鴻。當時，她剛滿16歲，是喜愛美術和文藝的才女。而已經44歲的他，是享譽國內外的大畫家，和妻子蔣碧薇的婚姻也早已名存實亡（蔣碧薇是時任國民黨宣傳部長張道藩的情人，一雙兒女也跟著媽媽，他有家不能回）。

廖靜文原本是報考位于桂林的中央美術學院，但因火車延誤錯過了報名時間，決定先找一份工作。適逢重慶中國美術學院籌備處來桂林招聘下屬圖書館的管理員，前去應聘的廖靜文就這樣遇見了徐悲鴻。她順利通過考核，跟隨徐悲鴻去了重慶。

初到重慶，廖靜文三天兩頭生病，舉目無親的她只有徐悲鴻一個“親人”。他帶她去診所，送她回宿舍休息，然后父親一般嚴厲地質問她為何悄悄把藥倒了。“見我皺著眉頭喝完藥，他會獎賞我一顆糖，剝好了讓我張開嘴，‘小鬼，吃顆糖病就好了！’”

她開始渴望生病，希望每個寂寥的夜里自己都病怏怏地需要人探望。但有一次生病，天都快黑了，徐悲鴻還沒來。想到他大概把自己忘了，廖靜文傷心地大哭。他終于來了，她忍不住向他表白：“我哭，是以為你今天不來了。”他怔了片刻，然后探身下去，輕吻她的額頭：“我會把我全部的愛都給你，直到我生命最后一刻。”

婚后生活貧苦卻甜蜜

1943年，20歲的廖靜文以第一名的成績，考上校址在成都的金陵女子大學化學系。“上大學沒有想象得美好。我上課時想著他，夜里做夢也是他。”廖靜文在日記里寫道。1944年某天，正在上課的廖靜文突然看向窗外，看到偷偷跑來看她的徐悲鴻。來不及等到下課，廖靜文就飛奔出教室，一邊跑一邊喊：“我不上大學了，我要跟你結婚！”不顧勸阻，她便跟著徐悲鴻回到了重慶。

“燈昏已入夜，無計息相思，魂已隨君去，追隨永勿離。”當她看到自己去成都上大學前夜，徐悲鴻寫的詩時，廖靜文知道，從此，她人生最重要的事情，是跟著他、陪著他、好好地愛他。

得知徐悲鴻要和廖靜文結婚，蔣碧薇開出了無比苛刻的離婚條件：賠償100萬元和100幅畫。當掉所有家當都不夠，以后的日子怎么過？廖靜文對徐悲鴻說：“兩個人在一起，日子就好過了。” 1946年1月14日，徐悲鴻迎娶廖靜文。

婚后不到半年，徐悲鴻調任北平藝術專科學校校長，即將臨盆的廖靜文隨丈夫前往北京定居。由于夜以繼日地畫畫，工作極其忙碌，50歲剛到，徐悲鴻已是白發滿頭，動不動就生病。她全心全意的愛和陪伴，他當然全都記在心里。每隔半月，徐悲鴻會為廖靜文畫一幅畫。畫一幅畫常常要三五個小時，總是保持一個姿勢的廖靜文，卻覺得滿是驕傲和幸福。

他是我一生的守候

終于還完前妻的債，兩人的日子開始好起來。每天她早早起床為他做好早餐，然后，牽著一對兒女，目送他去上班。到了黃昏，她做好晚飯后，便帶著孩子去門口接他。無論父親回來得多晚，孩子們餓著肚子也要等，因為他們知道，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的時刻最幸福。

分離卻來得那么突然。1953年9月26日，廖靜文再也沒等到徐悲鴻回來。開了一整天會的他，在晚上的宴會上突發腦溢血。沒有任何遺言，沒有告別，他就這樣離開了。她哭著撲倒在他胸前，卻被什么硌到了，丈夫的上衣口袋里裝著3顆水果糖。只要參加宴會，徐悲鴻總會把水果糖揣回家。孩子們等在門口迎接，他變魔法似的把剝掉糖紙的糖果塞進他們的嘴里，然后，等廖靜文埋頭為他研墨、在廚房做飯時，他再偷偷地把同樣剝好的糖，塞到她的嘴里……

徐悲鴻的葬禮上，6歲的兒子一邊哭一邊來擦她的眼淚，還把一顆剝了糖紙的糖果塞到她嘴里，這時廖靜文突然明白：愛一個人，不能因為他的離開而日日悲傷難盡。“他曾說過為了畫更多的畫培養更多的學生要活到100歲。那么，至少還有42年，我要幫他繼續活著。”廖靜文說。

之后，她把徐悲鴻的所有作品和收藏都交給了國家，把家里最大的一套房子也騰出來，一個人開始籌備“徐悲鴻紀念館”。要為他寫一部傳記的想法也突然跳進她的腦海。為了寫好傳記，1957年底，31歲的廖靜文進入北大中文系插班就讀。經過“文革”的兜兜轉轉，直到25年后，《徐悲鴻的一生》才得以出版。從30歲守寡到80歲，有太多優秀的男人艷羨她的才華和專注，要許給她不孤單的人生，而廖靜文說：“這輩子，我只有悲鴻。”

2015年6月16日晚，92歲的廖靜文笑著離開，沒有任何遺言，沒有不舍和遺憾。她終于可以與他相會。因為對廖靜文來說，這一生所有的愿望和守候，都是徐悲鴻。

（雨濤摘自《婚姻與家庭·社會紀實》2015年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