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若傷
就算愛得不一樣多
●亦若傷

姐弟3人中,我一直覺得,她最不喜歡我。一度我甚至偏執地認為,我不是她親生的。姐姐大我4歲,是長女,她很是疼愛。弟弟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子,所以備受寵愛。只有我這個夾在中間的女孩子,常常受冷落。
最令我無法釋懷的是,5歲時家里發生的那場火災。那是個炎熱的夏天,爸爸在外打工,只有她帶著我們3個在家。那天晚上,姐姐在一墻之隔的奶奶家睡,我和弟弟跟著她一起睡在家里。晚上蚊子格外多,她點燃了蚊香。
我是被熾熱的灼痛驚醒的,睜開眼睛時,家里已被大火淹沒。我嚇得哇哇大哭,大聲喊著“媽媽”。然后,我清楚地看見她抱著弟弟瘋了一樣沖出門去。在那性命攸關的時刻,我的思維異常清醒。我知道,她選擇了弟弟。
后來她和鄰居再次沖進來救我時,燃燒的蚊帳落在了我的身上,劇烈的疼痛我一輩子也忘不了。我的左臉頰和脖子還有左胳膊,留下了難看的傷疤。
我以為她會對我心存愧疚,可是沒有,她一如既往,把好吃的東西留給弟弟。過年時她給姐姐和弟弟買新衣服,唯獨我沒有。漸漸地,我習慣了這些不平等待遇,更加沉默寡言。
在又一次決定命運的時刻,她心里的天平又偏向了弟弟。我高考的分數,是全年級最高,可她讓我上一所普通的三流大學,因為學費低。而分數勉強的弟弟,她東挪西借讓他上了好學校。
這一次,我憤怒了,我說:“你為什么這樣偏心?怎么就不為我的未來考慮?”她顯然有些吃驚,愣愣地看著我,說:“咱家窮,根本供不了兩個名牌大學生。你弟弟是咱家唯一的男孩,得讓他有點出息。你是個女孩,遲早要嫁人的。”我別無選擇,只能接受。
在大學里我獨來獨往,學習是我生活的全部內容。我留著長發,濃密的頭發可以遮掩一下難看的疤痕。再熱的天氣我也不穿短袖或裙子。4年的寒暑假我從沒回過家,留下來打工,自己賺學費和生活費。我什么苦都能吃,只是想徹底擺脫那個家和那份讓我傷痛一輩子的冷漠親情。
大學畢業,我在一家小公司得到一份文員的工作,盡管工資很低,我還是很珍惜這個機會,努力把一切做得最好。漸漸地,我得到了老板的賞識,他給我漲了工資。
這期間,我從未回過家。過年時,父母會讓姐姐和弟弟給我打電話,讓我回家過年。可是我對他們說,要留在公司加班。有一次,姐姐說:“媽想你了,你回來看看她吧。”她怎么會想我呢?有姐姐和弟弟她不就知足了嗎?我拒絕了姐姐的要求。
我勤奮工作,找了好幾份兼職,省吃儉用節衣縮食。終于,在工作的第四年,我攢夠了做消除疤痕的整形手術的錢。手術很成功,走出醫院時,我喜極而泣,終于可以在陽光下仰起頭挺起胸自由呼吸了。
我換了一份工作,做了一名真正的白領。然后我認識了秦朗,一個干凈陽光的大男孩,后來他成了我的老公。結婚之前我一直沒對他提起我的家人,他猜到了其中一定有原因,于是小心翼翼地勸我,血緣是不可取代的,家人間的矛盾有什么化解不了的呢?孝敬父母要趁他們還活著的時候,不然會悔恨終生的。我不語。雖然他的話也觸動了我,但我心里的堅冰卻不能一下子融化。
有一次我看《唐山大地震》,那位母親在只能救一個孩子的情況下,悲痛萬分地選擇了弟弟。我一下子淚流滿面,這是我活生生的經歷。可那個母親真的別無選擇,兩個孩子她都舍不得。
我不由得想到了她。相信她也是不舍得我的,因為我也是她的孩子啊,只是在那種危急的情況下,她條件反射地先抱起了弟弟。是啊,有什么是放不下的呢,只要我們都還活著。我對秦朗說:“我要回趟老家,你陪我回去吧。”他很高興地答應了。
我的突然回歸,讓家里人十分吃驚,我全新的面容尤其令他們驚喜。父母已經蒼老得不成樣子,尤其是她,病得很重,躺在炕上直咳嗽。看見我,她的淚流了下來,“你是燕兒嗎?怎么變得這樣漂亮啊?你個死妮子還認得回家的路啊。”我叫了一聲“媽”,然后忍不住抱著她哭了。記憶里,我們第一次這樣深情擁抱。
爸爸偷偷對我說:“其實你媽一直很內疚,她哭了很多次,說對不起你,沒能力把你和弟弟一起救出來;她說如果她能替你就好了,她自己被火燒死也愿意,只希望換來你的健康完整。你媽一直牽掛著你,你就原諒她吧。”
是的,媽媽愛弟弟固然是比我多,但是,在生死關頭,她絕不會故意舍棄我。我明白得有些晚,或者說,是我一直固執地不肯承認而已。
(摘自《人生與伴侶》2015年2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