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撈”生活的詩意

■喬洪濤

海德格爾說：“人詩意地棲居在大地上。”我們追求的美好生活，絕不僅指物質的豐裕，一定包含“詩意的美好”。古今中外的優秀作品，也無一例外地會有對這樣美好詩意的追求。

好的詩歌中自然會有詩意的存在，而小說、散文甚至史傳、政論中，也會有詩意的閃光。比如《西游記》，這是一部降魔伏妖、追求成佛的“斗爭”小說，但又何嘗不是追求自由、向往自由的“大自由”之書？自由就是本書濃濃詩意的體現。比如《桃花源記》，這是一篇充滿想象的幻游之作，但那“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的桃花源簡直就是充滿詩意的仙境。

說到這里，相信大家已經清楚我所謂的“詩意”并不是指“詩”，而是一種精神上的靈光閃現、審美上超越物質的美感。詩意是看不見、摸不著的，甚至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但它著實存在著。《陋室銘》中的房子是多么簡陋，但令人心馳神往，因為它讓我們的心靈放松。“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詩意就藏在簡樸的事物中，藏在“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的交往中。它需要我們去發現，去辨別，去感受，去“打撈”。

我們感受到詩意，才能把它寫到文章里。它不是具體的哪一句話、哪一個字，而是字里行間流動的韻致，是在關鍵位置閃光的細節。下文節選自長篇兒童文學《大河喜鵲》，寫了一個少年、一個老人和一只喜鵲的故事。他們生活在黃河灘區，常年受洪水的侵擾，十分向往平原安定的生活。終于有一天，這個少年得以到平原村莊的老人家里做客。文章描寫的雖是貧窮的生活，但通篇透露著盎然的詩意，讓小說有了生活層面之上的升華。

當然，這種詩意的發現不是憑空的，它需要作者有敏感、善感的心。熱愛生活，有對美好生活的追求，有對文字的敏感力，才能捕捉到這種詩意，并表達出來。無論是詩歌、散文還是小說，能讓人感受到詩意的存在，才算是合格的文藝作品。

◎文章鏈接

到平原做客

□喬洪濤

秋天的這個下午，我們四個人、一條狗、一只喜鵲，穿過田野，爬上大堤，翻過堤去，順著一條鄉間小路，朝紅林的老家平原村莊走去。

田野里凈是干活的人，他們用吃驚的眼光看著我們。有的說：“看哪，那幾個少年是要私奔嗎？”有的說：“這幾個家伙，不光帶著狗，還領著一只喜鵲哩，可真是喜人哪！”有一個長頭發的青年，問我們從哪里來，到哪里去，我們笑著不說話。他說：“大俠們，停下來喝杯水吧。”我們哈哈地笑起來，他一定是看見馬龍背上掛著的木刀和我手里拿著的竹劍了。我們跑遠了，他還在問我們去干什么，我們喊道：“我們要去平原做客呀！”

紅林的奶奶住在村口，她家是一個獨門小院，楊樹枝夾的籬笆充當了院墻。一棵大蘋果樹長在院子里，樹上的蘋果紅彤彤的。

她看上去特別慈祥，特別和善。她比我奶奶老很多，牙齒也掉光了，但是頭發一絲不亂，后面盤著一個髻。她裹著的小腳，小得像一把錐子。她穿大襟衣服，衣襟上系著一塊手絹。她看著我們笑了起來，說：“哎喲，乖乖，可真好。俺孫子紅林帶回了這么些朋友！”

“朋友？”這個詞一下子擊中了我，老嬤嬤竟然說我們幾個小孩子是紅林的朋友，這是多么高的評價啊。我們把布袋拿下來，把里面的禮物一件一件地往外掏。老人家可高興了，但又有些憂心忡忡地說：“孩兒啊，你們這么懂事，可真是好孩子啊。可奶奶不想讓你們這么操心……”

屋里有些黑，她彎著腰往外搬凳子、拿馬扎，讓我們坐在蘋果樹下。她拿了一個編織袋，讓紅林給我們摘蘋果吃。紅林也不客氣，爬上去，一口氣摘了十幾個，一人一個塞到我們手里，讓我們吃。

“別客氣，吃吧，平原上的蘋果甜。”紅林說。

老人家倚在蘋果樹上，看著我們心滿意足地笑。她說：“平原上沒啥可招待客人的。你們坐著吃蘋果，我給你們搟面條下荷包蛋吃。”老嬤嬤挪著往屋里走，我們急忙攔著說：“奶奶，我們不餓，我們還得趕回去呢，天快黑了！”

老人家不同意，說：“那可不行，這么遠來了家里，不吃頓飯怎么行？”我們看看天色，夕陽掛在天上。我們可不是來吃飯的，我們是來聽故事的。馬龍搗搗紅林的胳膊，我也拽拽紅林的衣角，紅林明白了，說：“奶奶，你給我們講個故事吧。”

老奶奶笑著說：“我都是瞎編的，你們要想聽，等喝完面條我再講。”老人家執意要搟面條給我們喝。那面條真薄、真細，雞蛋蔥花鹵子帶著香油星，噴香！我們肚子也餓了，咕嚕嚕響著。我們假裝推辭了一下，就毫不客氣地一人端著一大碗雞蛋面條喝起來。老嬤嬤坐在凳子上，一邊看著我們喝，一邊和我們拉呱兒。

她真是講故事的高手。她給我們講了泥捏的小人成精的故事；她說磚縫里塞著她每次梳頭掉下來的頭發，那些頭發可不能隨便扔，要是扔了頭發就會掉了魂，掉了魂那就得找神嬤嬤再喊回來；她說到了夜里，她家院子里就都是小動物，它們變成人形在院子里唱啊跳啊，可是等天快亮了，她家的公雞一叫，它們就一溜煙全都沒影了；她說每年過年的時候，她曾經救過的一只黃鼠狼都會給她送一只雞和一只野兔子，要是開門遇見了，它還會作揖告別……

太陽要落山了，時間過得真快，天說黑就黑。老奶奶讓我們住下，可我們不敢。我們這次來，家里大人都不知道，要是夜不歸宿，回去免不了一頓責備。

“我給你們拿個燈籠，路上有個燈光，看得清路。”老嬤嬤說。

我們不要燈籠，拔腿就跑。老奶奶喊著我們，還要再給我們摘些蘋果，我們都顧不上了。

作家的話：

做生活的有心人，懷著一顆美好的心，發現生活中的美和善，用自己的語言表達出來，文章就會閃光，就會詩意盎然。缺乏了詩意的文章，會讓人覺得索然寡味。期待小作家們能夠人人懷有一顆詩意的心，并讓它開出絢麗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