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市場不中”

崔明理++李煒

“市場與火葬場僅隔一條馬路，從火葬場煙囪中飄過來的排放物籠罩著整個市場，這其中就有二噁英等有毒氣體，在這里交易蔬菜水果等農副產品，我們老百姓堅決不答應。”洛陽市政協委員丁建立激動地表示。

“離火葬場這么近，項目咋就獲批了？”

令丁建立委員氣憤不已的這家農批市場是洛陽宏進農副產品國際物流中心。在接到丁委員的情況反映之后，本刊記者急赴洛陽實地調查采訪。

記者在與洛陽市居民的交談中得知，2013年，原洛陽市最大的農產品批發市場——中原蔬菜綜合批發市場撤銷，客商大多分流到了兩家新建市場——洛陽通河農副產品物流園區（簡稱“通河園區”）和洛陽宏進農副產品國際物流中心（簡稱“宏進市場”）。

宏進市場位于洛陽市老城區洛吉快速通道與規劃環北路交匯處西北角，其北門正對面，相隔一條馬路的就是洛陽市殯儀館，該殯儀館是國家二級殯儀館，占地35畝，有7臺火化爐。“離火葬場這么近，項目咋就獲批了？”如今這樣的質疑聲在洛陽的大街小巷隨處可聞。

在洛陽市市場發展服務中心對市人大十四屆二次會議第306號議案的答復中，記者了解到，洛陽宏進農副產品國際物流園項目各項審批手續完備。該項目于2012年7月2日經河南省發展和改革委員會核準（豫發改外資[2012]881號），洛陽市工商局于2013年5月10日核發營業執照，規劃和環評手續均齊全。

在2015年洛陽市人大十四屆二次會議上，葉晉予等代表聯名提出第306號議案，對宏進市場的選址問題提出質疑。洛陽市市場發展服務中心答復說，宏進市場項目的環境影響報告書于2012年6月通過洛陽市環保局審批（洛市環監[2012]17號），環境影響報告書中特別提到“該項目建設地址符合《火葬場衛生防護距離標準》的要求，從環境角度考慮，洛陽殯儀館對該項目的影響較小。”值得一提的是，該環境影響報告書中，并未提及火葬場煙囪里排出的二噁英等有害物質對市場帶來的危害。

“因為宏進市場是當年市里的重大招商引資項目，市里較高層次的協調會都開了多次，涉及的部門有國土局、規劃局、工商局、環保局、市場發展中心等，哪個章不蓋都不行。”洛陽市農業部門一位工作人員透露說。

“多便宜我都不去那里進菜”

對于環境影響問題，洛陽市民對環保部門的環境報告似乎并不買賬。5月22日下午，記者走進洛陽市澗東路蔬菜集貿市場，入口處有一醒目的公示欄，在“洛陽市農產品市場準入檢測結果”的標題下，記者看到，接受過檢測的16個品種蔬菜，“來源”一欄全部是 “洛陽通河蔬菜批發市場”，沒有一樣是來自宏進市場的。

在第二號攤位，土豆、黃瓜、西紅柿、芹菜、絲瓜、小蔥等鮮嫩的蔬菜擺滿了貨架，攤主是熱情大方的唐女士，她邊張羅邊向記者反映，居民們大都知道宏進那邊挨著火葬場，人們對這個很忌諱，也不放心。“多便宜我都不去那里進菜，進了也沒人敢買。”正在買菜的胡女士說：“我寧可買得貴一點，也要對入口的東西有個清楚了解。”

“食品安全不能留隱患”，丁建立委員在2014年洛陽市政協第十二屆一次會議上就曾提出提案反映該問題。他認為，宏進市場的選址不僅違反了民俗，因為中國百姓有“諱死”、“諱病”的風俗習慣，更重要的是會危害百姓身體健康。他說，尸體焚燒后產生的廢氣中包含一定量的有害漂浮物——二噁英，其屬于國際上公認的一級致癌物，毒性之大是砒霜的900倍，有“世紀之毒”之稱。此類物質在自然界中很難自動分解，當其吸附在顆粒物（比如灰塵）上，受地球引力影響，最終回到地面上對周圍物體造成污染，并且是距離越近污染越嚴重。

5月23日，記者前往宏進市場實地察看，站在市場北門，隔著馬路就是殯儀館的停車場，殯儀館的大門就在200米開外，火葬場上空不時升起濃密的黑煙，接著又隨風飄散。據市場內經營的商戶透露，殯儀館每天都這樣，鞭炮聲不斷，哭喪聲不斷，紙屑煙塵漫天飛，尤其到了冬天刮起北風，落入市場的煙塵就更多了。

“我嫁到這個村十年了，村里的地賣給了市場，靠近火葬場，地價賣不高。不知道為什么，村里得各種怪病的人特別多。我們擔心對小孩健康有影響，就到市里買了房。”說這話的是邙山鎮后洞村村民王楠，記者與她在市場北門的路邊相遇，她指了指市場大門說：“我從不到宏進市場買菜，這么近肯定會受影響，我對這里印象不好。”

賠錢誰愿意在這干

宏進市場在洛陽陷入了熱議的漩渦。眼下市場的經營狀況如何？進駐宏進的商戶又做何打算和感想？記者欲一探究竟。

“宏進市場是洛陽市重大招商引資項目，河南省重點工程，市場規劃占地面積1000畝，總投資額約12億元。預計年交易總量將達到700萬噸，年交易額150億元，直接促進就業15000余人。” 這是宏進市場宣傳冊上的一組亮麗數字。但在位于宏進東大門的市場招商中心，市場工作人員給記者的實際介紹是：宏進市場于2013年6月10日試營業，截至2015年5月，市場占地約530畝，總建筑面積約23萬平方米，引進商戶1088戶。

據宏進市場內商戶反映，兩年來，該市場經營狀況慘淡。

在糧油區，商戶老馮經營糧油干貨生意已有十多年，中原批發市場撤銷后來到宏進。記者見到他時，他正與其他商戶一起在路邊散步聊天。“每天早上五六點過來開門，但一天到晚沒什么人過來。每天賣不了多少，只能依靠原來的老客戶維持生計。”老馮分析說，宏進市場沒有人氣的原因，一是離市區較遠，來的路上有幾個坡段，一到冬天結了冰，貨車就不好走；二是“你懂的”，這里距火葬場太近。

“市場剛開業的時候有優惠政策，給每個進場的商戶獎勵一輛小貨車，價值幾萬元。”據老馮反映，那時市場對進場的采購商也有優惠，每筆交易返現10%。后來獎勵結束，市場的經營就一直不見起色。“賠錢誰愿意在這干？但現在想走也沒法走，和市場簽訂的合同還沒到期。我打算一熬滿3年就走。”

年近半百的老馮長嘆一口氣：“這個市場不中。”

在瓜果區，記者見到停靠在大棚內的一輛大貨車，貨主老王指著車上的西瓜說：“這車西瓜從廣西運來，共30噸，都3天了，剛賣掉一半，愁死人了。”

在蔬菜區，30出頭的小張是騰達商行的老板，他來自山東，100多平方米的攤位只擺放了少量的土豆和青椒，他不無沮喪地說，這里蔬菜生意特別難做，因為商戶少、品種少，采購商來了之后往往配不齊想要的品種，所以采購商越來越少，反過來導致商戶不斷流失，形成惡性循環，他今年已賠了4萬元。

在宏進市場，有類似遭遇的不止老馮和小張。記者在現場看到，7大交易區幾乎有一半商鋪和攤位無人營業，不少在尋租和轉租。

宏進“置業計劃”

看上去內外交困的洛陽宏進市場，其硬件設施和組織機構相當完整。記者看到，市場各項工作依然在按部就班地進行。

在宏進市場裝修豪華的招商中心，銷售部賀經理站在氣勢恢宏的大沙盤前，熱情地介紹了宏進的“置業計劃”：宏進市場總規劃約1030畝，分兩期進行，一期530畝已經完工。現在市場力推有40年產權的商鋪銷售，最便宜的商鋪價格在36萬元左右，業主買下之后可以委托市場進行統一招商、統一管理。而洛陽市規劃局提供的資料表明，該市場項目用地是380畝，用途是出讓的農產品批發市場用地。

賀經理還特別強調了宏進的母公司——宏安集團旗下中國農產品交易有限公司的實力背景。宏安集團創立于1987年，1995年在香港聯合交易所上市，旗下擁有中國農產品交易有限公司（0149.HK）等4家上市公司。中國農產品交易有限公司先后以全資、控股或參股方式建設、營運武漢白沙洲農副產品大市場、廣西玉林宏進農副產品大市場等多家農產品批發市場，2011年至2014年，中國農產品交易有限公司在河南洛陽、開封、濮陽接連以新建和收購等形式，分別與三地政府簽訂協議設立農副產品國際物流中心，統一取名“宏進”。

據洛陽市土地使用權轉讓公示顯示，2012年8月，中國農產品交易有限公司以每平方米345元的價格拍下了洛陽市老城區洛吉快速通道西側133408.494平方米的土地（編號TDJY-2012-24）。而洛陽宏進市場現場的銷售活動顯示，市場推出了10套特價商鋪，價格在每平方米4750元到5500元之間，是該地塊土地出讓價格的十余倍。

拿地建市場，建起市場賣商鋪，統一返租搞經營，洛陽宏進市場的“置業計劃”讓人眼花繚亂。

重復建設何時休

在洛陽，農產品批發市場目前是“三足鼎立”。截至2014年底，洛陽市已建成并運行的大型農產品批發市場有三個：通河、宏進和李樓，李樓是指2013年8月試營業的李樓蔬菜交易批發市場。三個市場的開業時間都在2013年，三家市場都位于洛陽市東部，彼此距離都不遠，通河園區與宏進市場間的車程約十分鐘。

2014年2月，商務部等13部門發布《關于進一步加強農產品市場體系建設的指導意見》，指出“鼓勵按照特大城市雙核或一主一副，大中型城市確保一個的標準，培育一批全國性批發市場，根據市場規模和發展需求輔以適量區域性批發市場。”

“洛陽有680余萬人口，城市人口只有200多萬人，屬三線弱城市，卻有三個大型農批市場。”丁建立委員指出，由于重復建設、重復投資，既導致了大量土地資源浪費，又造成了企業間的惡性競爭，市場功能難以發揮，經營秩序混亂，最終結果是企業受損、百姓受害，物價難以平抑、管控，洛陽市與周邊城市相比蔬菜價格較高，有的甚至高出20%-30%。他呼吁：市場整合刻不容緩。

人大代表、政協委員的提案已經引起洛陽市政府的高度重視，下一步洛陽宏進市場將何去何從？洛陽農批市場的格局會發生哪些變化？記者將持續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