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生孔乙己

魏濤源

我班教室的格局是和別班不同的。

高一的時候：七個小組都是散排著，七組里六條過道，可以隨時出入。

高二的時候，每小組增至九人了，教室后也成了狹窄的過道了——所以只有倚著教室里面的窗沿看學校里的美景了，倘戴上眼鏡，便可以看到路上的美少女或者帥哥。但這些同學，大抵是學習不努力的，學習努力的人，每天坐在位置上看書寫字，認真學習。

我從高一起，便在這班學習。班主任說我個子太高怕?lián)踝『竺娴耐瑢W，就讓我坐在教室里邊的窗下。我便時常看路上的美媚，老師雖不管，但總覺得單調(diào)、無聊。上面偶爾下起“傾盆大雨”，落到窗上，濺得滿臉生輝，或者上面“天女散花”，飄下幾朵帶口中之液的白花兒，叫人舒爽不得。只看到孔乙己來上課，才可以笑幾聲，所以至今還記得。

孔乙己是唯一坐在窗下而不看窗外成績卻很糟糕的同學。他身材高大，青白臉，眼睛里常帶一些血絲，一副似睡未醒、無精打采的樣子。雖然整天看書，但都是金庸古龍之類的。他對人說話總是“且聽下回分解”，讓人很不滿。

孔乙己一進教室，所有的人都看著他笑。有的叫道：“孔乙己，你昨天晚上又通宵努力學習了吧！”他不回答，把課桌上的書山擺整齊，坐在凳子上，準備趴下睡覺。他們又故意高聲嚷道：“你一定又挨師子吼了吧！”孔乙己睜大眼睛說：“你怎么這樣憑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前天我親眼看見你被老師喊進辦公室。”孔乙己已漲紅了臉，額上青筋條條綻出，爭辯道：“老師批評不能算批評……批評……教育一下能算批評嗎？”接著便開始蒙頭大睡，有時在夢里還嘟囔著什么“君子批評”“老師教育”之類的話，引得同學們哈哈大笑，教室里充滿了快樂的氣氛。

聽同學們背地里談?wù)摚滓壹阂彩且愿叻挚歼M這所學校的，但一進高中就迷上了武俠言情小說，又經(jīng)常找借口逃課，以致成績飛速滑坡，各門學科都向他亮起了紅燈。幸而寫得好文章，便替同學寫寫作文，博得同學們的贊揚。可惜他有一個壞癖，就是在夜里也看小說，白天精神提不上去就睡覺。在座位上坐不到幾分鐘，就倒在書山下的作文本上。待到醒來，夢里流出的口水已濕透作文本。如是幾次，叫他寫作文的也沒有了。但他在我們班里，品行卻比別人都好，從不違反班規(guī)校紀，雖然經(jīng)常睡覺，但在“書山”的掩護下，一學期僅被老師捉住十來回，但老師批評他一頓也就放過了他。

孔乙己已睡過兩節(jié)課，眼睛的血絲消退了些許，人有了點精神。旁人便又問道：“孔乙己，你當真是考進這所學校的么？”孔乙己看著問他的同學，顯出不屑置辯的神氣。他們便接著說道：“你現(xiàn)在成績怎么這么差呢？”孔乙己立刻顯出掉進陷阱里又怒又憐的神色，臉上籠上了一層紅暈，嘴里說些話，這回可全是武俠江湖之類的，大家也都哄笑起來，教室里充滿快活的氣息。

孔乙己知道他大聲說話，會招引其他同學，便小聲對坐在他前面的我說：“你讀過金庸的書么？”我略略點一點頭。他說：“讀過我便考你一考，金庸的原名是什么？”我想，成績這么差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過臉去不再理會。孔乙己等了很久，很懇切地說：“不知道吧？……我教給你，記著！這些應(yīng)該知道，將來考試要用。”我暗想，我知道的時候你還在穿開襠褲呢！而且高考從來不命與武俠有關(guān)的題，既好笑，又不耐煩，懶懶答道：“不就是查良庸么！”孔乙己顯出極高興的樣子，將兩個指頭的指甲敲著桌面點頭說：“對呀對呀！查良庸曾用過四個筆名你知道么？”我不耐煩地努著嘴走遠。孔乙己用指甲蘸了流在桌面上的口水，想寫給我看，看見我毫不熱心，便嘆一口氣，顯出極惋惜的樣子。

有一天，我正看著窗外，忽然聽見一個同學說：“孔乙己怎么還沒返校，他欠我十九元錢呢！”我才覺得書山下沒有他了。一個愛上網(wǎng)的同學道：“他怎么會來？他在一家書店裝死了。”那個同學說：“哦！”“他仍舊喜歡看小說。這一回是自己發(fā)昏，連看了七個通宵，受得了么？”“后來怎么樣了？”“怎么樣？決定還是返校，七號晚上決定返校休息，回去前，又忍不住看了會恐怖，后來又是色情。”“后來呢？”“后來吐了一書架。”“吐了怎么樣呢？”“怎樣？誰曉得？也許是在擦書吧！”我不再聽，仍然默默的觀望窗外。

十八周過后復(fù)習一天緊似一天，將近期末考試，我整天欣賞窗外，也需看看書了。有一天，除了我，教室里沒有一個同學，我正仔細地看書，忽然聽到一個聲音，“移一下桌子。”這聲音極低，卻很耳熟，我扭頭一看，那孔乙己已靠著桌子坐著。見了我，又說：“移正桌子。”幾個同學走進教室，一個同學說：“孔乙己你還欠我十九元錢！”孔乙己很頹喪地說道：“這……下回還清，這一回我還要好好看書。”同學們?nèi)匀煌Ｒ粯樱χ鴮λf：“孔乙己你又通宵‘學習了吧！”但他這一回卻不十分爭辯，單說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通宵，眼眶怎么這么黑？”孔乙己低聲說道：“墨跡，墨跡……”他的眼色，好像是懇求那個同學不要再提。此時教室里已有二十來人，便都笑了。我站起來，伸手移正桌子，便看到了他的手，紙張的邊緣印著“經(jīng)典武俠系列”。原來他又自欺欺人。不一會兒，他看完書，卻又在旁人的說笑中，有氣無力地夾著書走了。

自此以后，有很久沒看到孔乙己，期末考試前，一個同學看著空位置說：“孔乙己還欠我十九元錢。”到了期末考試后，那同學又道了一遍。放完暑假，到了新學期，仍沒看見孔乙己，那同學也沒說什么了。

我再也沒有看見孔乙己，大約他的確退隱江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