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古商城

◎姚元智

走進古商城

◎姚元智

洪江，一座被遺忘的南方古城。在悠悠沅江之濱，在綿綿楚山深處，在匆匆來去的人們嘆惋的目光中，褪盡繁華，仿若一位芳華漸逝的女子，雖暗淡了容顏，卻依然雍容，氣度不凡。

這是一座沒有城墻的古城。因此，它沒有那些被城墻包圍著的古城那種封閉和自戀。它是開放的、寬容的、自信的、深邃的。這座沉淀了厚重的商道“文化明珠”的古城，如今已經退隱到整個城市的一隅，還能給我們留下些什么？

從懷化往南，循著王昌齡的足跡，穿過漫山連綿的竹海，撥開沿途蔥翠的垂柳，洪江，不聲不響地就迎面而來，仿佛散落在風中的一段往事：平淡，悠遠。而這段正在遠去的往事，依稀在喃喃自語：你再不來，我將老去！于是，在沅溪夏晚清涼的風中，在楊花落盡子規的啼鳴聲里，我來了。走進古商城，仿佛走進了自己的前世，映入眼簾的，竟都是輪回的舊痕跡。

古商城的街道窄、深、干凈。下雨的時候，雨水從被高墻分割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天空中飄灑下來，絲絲縷縷，似輕紗薄絹，讓小巷變得朦朧縹緲，柔美無比。這吹拂過宋朝元朝的風，這淋濕過明朝清朝的雨，把每一塊青石板都沖洗得光溜溜、青幽幽的，如同歲月遺落下來的一面銅鏡，映照著人世間的冷暖和變遷。我喜歡在這細雨霏霏的天氣里，獨自撐一把雨傘，徜徉于古城寂寥的巷道，撫摸那些被冷落了的太平缸，輕叩那些銹蝕了的銅門釘，辨識那些風化剝落的銘刻文字，徘徊在人去樓空的會館和戲臺之間，享受那種不被人打擾、不被俗事牽絆的孤獨時光。盡管此地早已物是人非，流年暗換，但總還期望在這里能尋找到點什么，遇到點什么。

當我貼近那些墻垣，就仿佛貼近了古商城的胸膛。能聽得見古商城心跳的律動：嘀嗒，嘀嗒……那是歲月走動的節拍，慢條斯理，舒緩有力。我這樣走著，想著。聽雨敲打傘，腳敲打石板，嘀嘀噠噠，恍若天籟。恍惚間，似乎看見戴望舒《雨巷》里那位撐著油紙傘的姑娘向我踽踽走來，穿著淡黃色的旗袍，帶著淡淡憂傷，與我擦身而過，走到了古商城的深處。

古商城是神秘的，走進去，注定會迷失自己。那青瓦白墻的院落，錯綜曲折的街巷，長長短短的碼頭，深深淺淺的回廊，仿佛蘊藏著無窮的玄機，誰也捉摸不透它的喜和怒，揣測不到它的憂和樂。我深信，在古城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塊石板下面，都隱藏著一個故事，或凄美，或圓滿，或撕心裂肺，或感天動地。那些關于愛情的，關于命運的故事，被砌進了古城的每一塊墻磚，砌進了古城的骨髓。那些隱入歲月之后的先人們，似乎依然沒有走遠，隔著這風簾雨幕，在注視著紛紛擾擾的今天。

撫摩古商城的墻磚，就像輕按著古城的肌膚，粗糲卻溫婉。隨便推開一扇緊閉的門扉，就會像打開一冊古籍的扉頁。朱顏褪盡的梁柱，精雕細琢的窗欞，長滿青苔和蒿草的墻院，以及幽暗潮濕的天井，有著讀不完的秘密。那一張張懸掛在角落里的蛛網，仿佛已經在此守候了千年，等著我來自投羅網。走進去，呼吸會就此凝固，時間不再流逝。站在門里往外看，會看到往事在敞開的院門間進進出出。凝神細聽，還會聽到歲月在輕輕地感嘆。

古商城是有靈魂的。明月樓高的夜，山抹微云的晨，古商城的靈魂便會升起來，輕輕地，變幻成煙霧、水、山，或是滿地桐花、漁舟唱晚。因此，古商城的煙月，總是透著清雅，帶著風韻，怯怯的，款款的，裹纏住過客的腳步；古商城的風雨，往往撲面不寒，沾衣不濕，柔柔的，膩膩的，粘連住古商城人的一身，或者一生。

（責任編輯 葛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