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若煙花

◎北草

美若煙花

◎北草

1.

如今小雨已經能夠平靜地去想五年前的那場 “事故”了。是的，小雨一直認為與樹的那場相識就是一次比空難還掠奪人心的事故。小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從那場事故中掙扎著走出來，春風和煦地活到今天。

五年前的那個夜晚，小雨覺得自己是活不下去的。

小雨舉著一杯水，涼徹心扉的冰水兜頭潑向自己。就在冰水順著她的發絲匯成瀑布般的水流傾瀉而下的時候，窗外小城的煙花不合時宜地綻放了。開得整個天空亂七八糟。

那天是元旦。一個刻進小雨血液中的日子，也是樹答應陪伴她的日子。可是樹一回到農村的老家就食言了。小雨不氣餒地打了若干個電話，回應她的總是那個優美的女聲：你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原本，小雨準備好的燭光晚餐，新換的散發著蘋果香味的床單，還有那一套特意給樹買來的絲綢睡衣，都成了魔咒一般，在極度崩潰的小雨面前晃來晃去。而樹的臉就在不停地晃動中越來越清晰，一直清晰到五年前的春天里。

2.

其實小雨愛上樹就是一個魔咒。誰讓她那么喜歡搞藝術的人呢？哪怕是瞅一瞅人家的飄飄長發，聞一聞人家身上的煙草味，小雨都會淪陷。她才不管那張正過來的臉有多么的滄桑和多么的對不起“藝術”。

好在樹不是。樹是一個面容很干凈的男人。頭發沒有那么長，是很利落的短發。不穿白襯衫，但一件米色的夾克罩在他健碩的身材上恰到好處。最要命的是，樹的微笑溫暖而自然，嘴角輕輕一翹，小雨就覺得是一頭來自春天樹林的雄鹿在向她示好。

小雨站在樹的身后看了好久。樹在畫畫，專心勾勒墻壁上的一條小海豚。那是專門畫給孩子們看的畫。樹端著調色盤走過的地方，已經多出來一條小海星、美人魚、小烏賊、花海螺，每一樣都栩栩如生。就像剛剛從海洋里游過來，它們仍舊在嬉戲、騰躍，激濺起一層一層雪白的浪花。

樹回轉身的時候，看到了小雨。他沖她微微一笑。“怎么樣？你喜歡嗎？”

“嗯，喜歡！”

“我天天在這兒畫，已經有半個月了。”樹坦言。

小雨很吃驚，繼而為自己從不上后院走動而自責不已。在單位里，小雨同很多人一樣，喜歡上前院。前院除了有假山、水流和蔥郁的樹木，還有幾個乒乓球臺。小雨沒事就跟同事拼球技，惹得一身香汗淋漓。后院只是停車的地方，加上鍋爐房。一圈高聳的圍墻將地盤與外界劃分得很分明。小雨從不去后院，因為沒車。要坐車只去前院，等在單位門口候同事的車就行。所以小雨一直不知道樹在這里，不知道那面灰突突的圍墻早已春風乍起，活色生香了。

“早聽說單位要搬遷，這個地方留給幼兒園。看來是真的啦。”小雨說。

“嗯，你要不要畫幾筆？”樹話鋒一轉，讓小雨措手不及。但繼而明白過來，幾乎是雀躍地回應，“好啊！”

調色盤轉移到了小雨的手里。樹指揮著，“往這兒畫幾瓣梅花，用紅色顏料。”“嗯，對，就是這樣。”“再畫一朵，貼近梅花鹿身體的脊線。”小雨悟性很好，從小就會畫簡筆畫的她，幾朵梅花難不倒她，況且還有樹這樣的大師在指揮。

當一頭梅花鹿雄赳赳地出現在墻壁上的時候，樹問小雨，你說這頭鹿是公的還是母的？小雨的臉頰騰的一下紅了，她看到了樹眼睛里閃爍不定的光彩。一時間竟窘在那里。

樹忽然笑起來，“跟你開玩笑的。你不知道，我在這里一站就是一天，陪伴我的只有這些海豚、梅花鹿什么的。可是他們被我畫得再像，也是沒有生命的。搞藝術的人都很孤獨，你懂吧？”

小雨點了點頭，心里竟開始微微地痛。樹的話猶如抽絲剝繭一般，讓小雨最后的那點定力消失殆盡。如果說之前，她與樹只是路人甲乙，那么之后，小雨要把樹嵌進她的生命里。她要讀取關于樹的全部。

愛來得如此迅疾，也很簡單。

3.

不記得那天晚上誰請的誰，但小雨和樹都喝高了。樹沒有酒量，第一杯啤酒下肚，他的臉已經像紅透的櫻桃。喝到第二瓶的時候，樹說自己的后頸發涼，支持不住了。小雨把他扶到了酒店的房間里。樹一個人呼呼大睡，小雨繼續喝酒。喝到一個人爛醉，就直接睡在樹的大床上。

小雨之所以會買醉，是因為斌。斌是他丈夫。結婚五年，他們吵了五年。沒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就是誰也不買誰的賬。沖著年輕，精力旺盛，以刺激對方滿足口舌之癮。好在女兒一直生活在鄉下的奶奶身邊。否則家里這樣的氛圍，女兒不哭死也會被嚇死。

從晨光中醒來的時候，小雨和樹都覺得很尷尬。其實昨夜什么事情都沒發生，他們只是共棲一床，抱枕而眠。就這么簡單。漱洗之后各自去上班。樹還在對付那一面剩下十幾米的墻，小雨則一頭扎進廣告文案的設計里。兩天后要出稿，不拼不行。斌沒有打來電話，他知道小雨的母親和姊妹都住在小城里，小雨隨便去哪一家都會被收留。

小雨在設計進行到三分之二的時候遭遇了瓶頸。她無法找到更好的突破口，煩悶不已。樹的那面墻的構圖已經接近尾聲。樹說，不如我帶你去鄉下吧，或許會帶給你靈感。

一拍即合。那個夜晚，小雨依舊不告而別。她不確定跟樹的這種行為叫不叫“私奔”，但的確，當她知道樹也是有家室的人之后，仍舊決定跟樹逃跑一次，就覺得自己是個不太地道的女人。但樹對她的誘惑是致命的，換言之，“藝術”可以主宰她的全部，更何況，這種藝術來自于一個面容姣好的話語溫和的男人的身上。

鄉下的夜晚很安靜。樹帶著小雨隨便在一個面館，各自吃了一碗地道的農家手搟面后，就跟小雨一起在鄉間的路上散步。屯子里傳出幾聲狗叫，但很快消于無聲。農家的窗口在夜晚顯得很小，小到透出的燈光都只是一豆一豆的，閃閃爍爍。

“快看，星斗。”當小雨仰起頭的時候，果真看到漫天的星辰，從無際處蔓延過來，又一直蔓延到無際處。星空低垂，似乎一抬手，小雨就可以摘下一顆來。不知什么時候，小雨的手已經跑到了樹的手心里，而樹的手臂正緩緩地繞過小雨的纖腰，將她緊緊地套住，摟在胸前。樹的吻像雨點一般砸落下來，小雨招架無力。

回城的時候，他們隨便攔了一輛走夜路的面包車。坐在后座，小雨視座位為無物，直接坐到了樹的懷里。樹對著小雨咬耳朵，你太欺負司機了。又怎樣？我還要欺負你，欺負一輩子。小雨還以顏色。

這句話，小雨是從心里說的。遇到了樹，小雨突然就想到了離婚。她已經厭煩了與斌的交響曲，她覺得自己的后半生應該交給藝術，交給像樹這樣渾身洋溢著藝術氣息的男子，才不枉此生。

4.

回城后，樹投身到準備畫展的瑣事中。

那些日子，樹除了吃飯，只畫畫。每天睡很少的覺。樹說，這是一場輸不起的賭博。為了畫展，他已經把自己這些年的家私都搭進去了。若成功了，他的畫就值錢了。

小雨偶爾去光顧樹的畫屋，并不多停留，她怕耽誤樹畫畫。樹用沾滿顏料的大手把小雨抱進懷里，貼著小雨的耳邊說，等忙過了這陣子，我給你做一把袖珍花骨傘，只為你一個人撐雨。小雨喜笑顏開，因為她聽到樹說，為她一個人，這不是承諾是什么？在小雨的眼里，最好的情話并非都是“我愛你”，而是像樹這樣不著痕跡地對著一個女人耳語“為你一個人”。這就足夠了。

夏天過得有些漫長。急雨一陣跟著一陣，成千上萬只蟬躲在樹梢間沒命地嘶唱。空氣很燥熱。屋子里呆不了，室外呆不了，似乎哪里都有毒辣的陽光準備隨時射出利劍。但小雨過得很快樂。斌還會因為生活瑣事跟小雨計較，但小雨已無心戀戰，隨便斌嘟囔多久。小雨喜歡散步的地方是夜華廣場。去夜華，必然要經過樹的畫屋。哪怕不走進去，只在窗外看一眼畫屋里透出的燈光，小雨的心也會沉醉半宿。

5.

好久沒陪小雨了，樹感到很歉意。樹說，等畫展進行完，他的時間任小雨發落。

小雨首先想到的是跟樹一起去大海，離家遠遠的，小城以外的大海。只有她和樹的，白浪滾滾，海天一色的大海。可是還沒等小雨把這個幻想構思到極致，樹神情哀怨地告訴小雨，他的畫展進行不下去了。資金鏈斷了，還需要很大一筆錢才能將畫展進行下去。當務之急，他要出去攬活干，賺錢，維系畫展。

樹說走就走了。畫屋的門外上了鎖頭，一連多日都不曾打開過。小雨游蕩到那里的時候，連抬頭望過去一眼的勇氣都被慢慢磨盡了。

秋風徐徐吹起的時候，同事都說小雨瘦了。小雨摸摸自己瘦削的面頰，說，我苦夏。沒有比這個理由更能遮掩小雨慌荒的內心。她不知道樹去了哪里，也等不來樹的只言半語。他有樹的手機號，可是每每想撥打，又會猶豫，如果樹正跟同事在商討畫稿，如果樹正在家中陪伴妻兒，自己豈不是亂上添亂。再怎么說，自己還懂得那一點點分寸。不會步步緊逼，置兩個人于難堪。

有一次在商業城閑逛。抬頭間，小雨看到樹正攀上高處的架子，聚精會神地安裝花環。那是隔了一個夏天之后，小雨第一次看到樹。小雨想喊樹的名字，可是周圍那么多忙碌的工人。這一聲喊，會帶來怎樣的爆炸效應？小雨還是忍住了，表現得像個普通的路人那樣，裝作漫不經心地抬頭望了幾眼，就匆匆離去。可是走到了二樓，甚至三樓，小雨的眼光就像盯在了高處一般。千言萬語隨時要決堤。

小雨至今仍認為，此生過得最漫長的就是那個秋天。也是那個秋天，讓她明白她有多愛樹，愛到肯原諒他的一切唐突，比如，蒸發、遠離和保持長久的安靜。

6.

小雨與樹的交集慢慢變成了偶遇。

在那條人來人往，流動人口繁多的步行街上，樹從人群對面快步走來。看到小雨，突然一愣，嘴角的招牌式笑容隨即溢出，“好巧，你去哪里？”

“我哪里也不去。”明顯有賭氣的成分，樹意會到了。

“快回家吧，外面冷。”

“外面冷也比心里冷強。”

樹將手伸過來，看樣子想拉住小雨。卻又馬上意識到這是在眾目睽睽之下，這么做有多么不妥。

“走吧，我跟你一起回家。”樹的妥協讓小雨心軟了。本就要求不多，在這街面上，也不能干出拉拉扯扯的事情。

樹在前，小雨在后，像鬧了小別扭的夫妻。走了幾步路，樹的腳步慢下來，明顯在等小雨跟上。

“元旦，元旦那天我的事情就忙完了，我陪你哈。”樹一臉誠懇地看著小雨，像一個等待被寬恕的孩子。還能說什么呢？有一絲希望總比沒有希望好，誰讓自己這么死心塌地地認定樹這個人呢？

小雨隨即又快樂起來。能與樹并肩走一段路，能與藝術離得這么近，不就是自己夢寐以求的嗎？

7.

小雨沒告訴樹，元旦那天正好是自己的生日，而斌正好要出差，所有的空間都只留給小雨一個人。小雨可以專心等樹，等樹來填補這個空間所有的空白。

但直到小雨站在窗前，看完了這個城市凌空綻放的所有煙花，那所有的煙花也都含著一絲凄慘的美當空碎落之后，小雨也沒有等來樹的一絲音訊。這個男人說是回鄉下，看一眼妻兒就回來，可是他的手機已經徹底關機了。妻子再糟糠，也有讓他眷戀不舍的理由。至于小雨，他可以一再地去辜負。本來嘛，對路人，哪用付出那么多的責任和擔當。

8.

小雨徹底醒來是在元旦之后。元旦之后就意味著新的一年重新開始了。看過了一場昨夜的煙花表演，小雨已經對煙花產生了免疫。若煙花，只是讓人心痛、心傷、心冷，再美的煙花也只是一束罌粟吧，眷戀它何干？

斌說，小雨，存折就放在衣柜的第二個抽屜里，你喜歡的裘皮可以趁元旦打折時去買。斌知道小雨的生日，平日里跟小雨的糾結無非是勸小雨過日子要仔細，能節省的地方可以再省省。

小雨沒去買裘皮，她只是去商場里轉了轉，過了一把眼癮。回家之后，她給出差在外的斌發去信息：“等你回來！”

責任編輯/乙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