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琪
(陜西)
長空淡遠(組章)
王 琪
(陜西)
王琪,陜西華陰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陜西文學院簽約作家。已出版詩集《遠去的羅敷河》《邊緣人》等,曾參加《詩刊》青春詩會,作品多次入選大型專業選本。
碩大的葉片蹣跚至墻頭,但無法遮蔽傍晚的幽光。光照下的背影,在大地上,緩慢行進。
生活如此微茫。橋頭上佇立許久的那個人,消失在暮色下的晚風。還不曾與我言語,也不曾與敷南村的父老告慰。
一些模糊的姓名,在這個春深似海的日子,跟隨一張遺言,壓進了蒼涼的記憶。
而故園如斯,它空落的墻體內,被無形注入了傷痕與舊年的光斑。仿佛,那里擱置了許多動蕩不安的魂魄。
當我試圖找尋那最熟悉的親人,卻發現此處早已人去室空。
時光也許會原諒一切,但我,的確是看不到你了。
看不到你,就不能抑制我內心涌起的傷悲。它在夜空里,就是那墜落下來的一顆星子。在長河里,就是那季節拐彎處,灘涂上一株青黃不接的草兒。
對視秦嶺,北坡的草木泛起了蒼翠。那時的烏鴉,停在春天的枝頭左顧右盼,像找尋什么,顧盼什么。
河流在低處,而風聲去往高處。一座寺廟,院門大開,香客絡繹不絕。落在四月門楣上的陽光,也落在茫茫塵囂。
這是雨后。
植物們枕著山嶺依次醒過。在我熱愛的青竹、松柏與樓閣之間,我聽見的聲聲鳥語,引領著一條幽幽小徑,讓追逐寧靜的心愿由此崎嶇而上。
云煙繚繞,越過塔頂、山尖。這傷痕和幸福交織的時刻,我對遠山無望的吶喊,不如雙手合十,在頷首低眉間膜拜生靈萬物。
在這開啟塵封記憶的季節里,村莊久遠,亡靈不在。復又鮮活的生命,加重了一個人心中不肯開啟的痛。
你不在的那些年,歲月旋轉,而我經過你的時候,一切靜若當初。
一定是歲月之手長久撫摸,令這道門粗糙不堪。當我輕推而至,光陰盡散,主人已無。
庭院內,籬笆上的繁花粲然依舊。但難以遮掩那陳年的痕跡。裂縫的墻體,泥土的味道,歷史遺留的余溫,仿若還在彌漫和揮發。
只是我凝望那盞煙熏火燎過的青燈太久了。它懸掛在中梁,晃晃悠悠,像要喚回迷蒙中的我,童年里的我。
那用檀木制作的桌椅失去人間的溫度,那老式座鐘停止了搖擺,時光的印跡,在宅門內如此清晰。
試問宅內草深深幾許?試問蒼老的記憶,是否以幽暗和黃塵來填充?而宅門之外,早已春風幾度啊。
一道門檻,兩個世界。一座庭院,多樣情懷。
我不曾聽見過的囈語,在此密密生長。
無需神的旨意,無需誰去指點,一部充滿悲憫的歲月之書,從此處緩慢啟開,又合上。無需任何氣力。
一切似乎都可以停滯不動,按預料的布陣陳設:彼時疾風勁吹,此處草莽叢生。深淺不一的時光,沿川道與河谷奔跑而去,無法挽住。
天地蒼茫如斯,深懷敬畏之心的人踽踽而行,他目光交錯之處,一簇樸素到驚艷的花束照徹心扉。
如同生命的脈動,因近處守候的一條綠水而跳躍。
我體內暗藏多年的蒺藜,至此長出了毛茸茸的果子,枝蔓上撒滿了碎片樣的光,隱喻著歲月的疾苦和哀傷。
而對生活的幻想和熱情,還在,還在看不見的遠方——
仰望長天,請表達最初的愿望,也請在群峰之上,俯瞰眾生蕓蕓。那薄情的一生,仿若即將干涸的河道,積累著一堆卵石和枯枝。
一首寫好的贊美詩,不知飄落何處。在青松嶺的草木之間,我看到遍布的陰影被陽光一層層驅散,也聽見身邊的悲歡,只說給你一個人聽。
草木且枯且榮,需要什么見證,一場惡雨的摧殘,還是一陣西風的經臨?
在太陽背后,記憶正剝去它堅硬的外衣,露出一片深褐。我喜愛這樣的色彩,就像愛腳下的泥土:自然、簡樸、真純。
腳印自遠古而來,通向山重水復之間。我也曾手足無措,一寸寸靠近生長悲喜的塵世。而逼近北方的寒意,令日子落滿塵埃,令經年不見陽光的苔蘚發舊、發暗。
看到了十里長亭,一聲幽怨的簫音仿佛就自耳邊響起。彎曲的小月亮,與那扇古老的拱形門,恰好形成美侖美奐的弧度。
暮歲晚秋,我愿與你交換幾片葉子,共飲幾杯薄酒,就此揮別……
而揉碎心底的一腔往事,莫不過珍藏許久的聲聲祝詞。離別時那深沉的共鳴,不是滴落的淚水能夠替代!我懼怕孤獨感加深的人間,蓬勃向上的萬物,會一夜之間變得蒼老、破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