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絲鄉愁熏出的淚（組詩）

鄭勁松

一絲鄉愁熏出的淚（組詩）

鄭勁松

炊 煙

炊煙當然不屬于城市的詞語

在城市 不見炊煙已經很多年

炊煙下面必須連著柴火

連接著一種兒時的生活方式

炊煙有著一種飄來的香味與饑餓

饑餓 是一種難以忘懷的美好

我看見的炊煙 是母性的呢喃

曾經為我制造炊煙的娘

已化成其中的一縷

飄在天空成為某一片白云

一絲鄉愁熏出的淚 親切而陌生

我在炊煙中長大 像一棵游走的樹木

連著泥土和鄉村滿身的土氣

在沒有炊煙的城市塵滿面鬢如霜

真想去一次沒有娘的鄉下

吸一口炊煙在肺部

治療日益鄉愁的內傷

牧 童

牧童，一個過時的詞語

只在唐詩宋詞中吹響晚歸的竹笛

遍地的青草仍在 已經沒人

不，沒有牛羊來品嘗

只有蛇、鼠與蛙和蟲兒

做著童年的那些游戲 偶爾聽見腳步

瞥來恍如隔世的眼神

這是回鄉的孩子和父親一道

偵探般打開雜草叢生的山路

一些腳印深藏草下

和著露水眼淚汪汪

一只竹笛從當年的牛背滑落

像出土文物 一旦接觸嘴唇

便化為齏粉 引燃漫山遍野的蟬鳴

村莊一剎那寧靜

牧童和那條老牛蹣跚而至

馱著我悠然回家

父親的菜地

曾經 父親的菜地異常茂盛

養活我的多血質的青春

娘走后 父親不愿離開

鄉下的秘密 全在那一片菜地

和蘿卜白菜一起活在鄉下

也就活在了當下

父親繼續在菜地 養育他的兒女

給已經長高的大兒子四季豆

插一根竹竿 他快站不穩了

給小兒子青茄撐根支架

年幼的肩膀承不了沉重的果實

最喜歡給女兒似的辣椒澆澆水

青的紅的已經初現綽約風姿

坐著 守望院壩邊的菜地

父親目光慈祥 白發和菜們一樣轉青

離開一年的母親

似乎在風中喊他歇一會

點一根葉子煙 便回到兒孫成群的時刻

回來吧 父親說

帶點我種的菜 最多有些煙味

是呀 父親是兒女們留在老家的土地

我們是被人拐到城市的菜

被人吃出什么味道 我不知道

除了來年的菜花 或菜花香

越看 月像娘的臉

——寫在中秋暨母親周年祭

月圓時刻 我不敢仰望天空

因為越看 月像娘的臉龐

環形山 像娘環形的皺紋

這張臉 在浩瀚的夜空倍感孤獨

有云繞過

是的 那是娘背過去流淚

那深深淺淺的溝壑

是不是娘

曾經用眼神收藏的兒女的身影

我走 月亮也走

似乎娘的臉也在移動 像兒時

目不轉睛送我上學 或者接我回家

溫柔的光 覆蓋我走過的山頭

秋天來了

葉黃了

風涼了

月亮浸在水里了

娘的臉在沉浮中蕩漾

擎起一杯酒望月

來吧 娘，我干了，你隨意

這一杯艱辛歲月如此優美芳醇

天上 有一絲玻璃破碎的聲音

杯中的那輪明月在我心中旅行

我突然通體透明 熱切心扉

來吧 娘 對著月亮

我切開你最喜歡的那種月餅

在香甜的刀鋒中與您相逢

我終于明白為什么從笑容里

人們會嘗到甜蜜

是的 越看，月像娘的臉

那么，娘每天都在看著我

不離不棄 總有一輪清輝

照亮我有些灰暗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