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那邊，云霧那邊（組詩）

羅國雄

山那邊，云霧那邊（組詩）

羅國雄

花 湖

細雨如絲，爭著與春風過招

要在這綢緞水面，談情說愛

入贅塵世的云翳之花，有的在變白，有的已變藍

月亮的花環，挽手寂寞山岡，卸下堅硬的鱗

煥發出瓷片的光澤，安坐在草綠色的信仰里

時間和流水停留在這里，神的孩子與世無爭

這些索瑪、珙桐、蘭花，這些桫欏、連香、水青……

無數的聲音都在叫醒，天空和大地清澈的眼神

一只蝴蝶，從我的呼吸飛往你的呼吸

大風頂啊，一年的山水又開始奔忙

牛羊繾綣，碧草連天，百鳥率舞

風起云涌的海，滿懷喜悅又回到人間

索瑪花開

在大山深處，純潔而芬芳的事業

總是和春天一樣姍姍來遲。五月的霧

在流水腰間纏繞，星星圍坐的草甸

風在敲時間的門，一席明快的天地

有不安的心臟跳動，當晶瑩的露珠

翻滾過芨芨草，睡在月光絨毯上的夢

螢火蟲一樣綻放的，是少女緋紅的臉

那小小的疼痛，是夜，肌膚上的火

瞬間，就點燃了三千米海拔的天空

像經歷了一次日出，她們喘息的紅

在天地唇間，如此醒目。像鞭子

抽打大山心壑，驚動了一群宿鳥

又像是酒，在積雪的喉嚨里涌動

把寒冷的話，輕輕地咽了回去

那么多的索瑪開在彝鄉枝頭

那么多的鮮血撒進時間深處

我頭頂的鏡子摔碎了，云落下來

一朵一朵，為春天鼓掌，給生活

致歡迎詞。讓遠方，被風追趕著

回到牛羊溫熱的眼里，輕易能看見

炊煙裊裊的彝寨門口，一個個阿惹妞①

用心守護的光明，你們叫杜鵑或映山紅

月亮之歌

暮色降臨之時，天近了很多

頭枕四千多米海拔，伸手就能

扯過來一床云的被褥，閃爍的繁星

是望眼欲穿的羊群。此刻，她們被這片

高山草甸詔回，一邊跪乳人間，一邊等待

隔世的淚水，如何滾落到天際線外

卻不知道該把臉側向群山的哪一面

塵埃尚未落定，夜的大海已開始澎湃

偶爾的風吹草動，就能喚醒它體內的野獸

把春天的荷爾蒙，結隊趕上烽火臺

擋住血液的回路。等于扼住了時間的脖子

拿掉曠野的寂靜，劫持了索瑪花安身之地

再沒有勇氣，讓山，緩緩而上

讓夜嵐氤氳，神光斂聚

穿過夢，到達澄明之境……

我醒來的時候，月光的小花蛇

已從腳趾、彎曲的腿、柔軟的腹部

還算堅挺的胸膛爬過來，繞過粗糲下巴

停在喉結，只要咽下一滴悲愴的露水

就有一把刀子，扎進寒冷的心里

直至被淹沒，成為夜的一部分

明月高懸。只要孟獲拉達②的雄鷹

站上月光的懸崖，就能占領愛的要塞

聽見神靈走動，聽見內心顫抖

懷揣一根火柴，點燃一堆篝火

讓群山熊熊燃燒，沖刺出盆地

向著渴望的高原，發出一聲聲吶喊——

身后是洶涌的千頃月光，萬頃草甸

白茫茫啊，白茫茫的一片

這么多的月光雪，把我包裹起來

扔進這溫暖的白夜里，把我

身體里冷清的部分，焐熱

天亮再被放回大地

馬邊河之夏

從霧氣氤氳的清晨，到月光淅瀝的暮晚

一首詩騎著風，在馬邊河蕩漾的波濤里航行

兩岸青山給她讓路，為她迎娶到盡可能多的

散布著云朵和星辰的天空，累了，就送她一個

安魂的枕頭——裝著小涼山絲綢般柔軟的心

最好還能清一清嗓子，對著空曠的山谷呼喊

讓她可以聽見自己的聲音，神靈走動的聲音

和兩個野月亮在天上人間布道的聲音

一天內，我差點兩次落淚，因為霧

樹與河水都藏進了時光停留的地方

同樣因為霧，看上去無比寧靜的馬邊河

一定有一種力量，正急于重生——

它要搖醒遠處的村莊和城鎮

讓那些支格阿魯③的子孫們

把生活和夢，渡過河

夜深了，星光一遍遍碎于濤聲里

歲月在其中，它波光粼粼的憂傷

有一種死亡的美，襯托著一切生者

甚至會爬上岸來，進入我的血液

讓我洗盡身心，口吐蓮花

①阿惹妞，彝語，“阿惹”是表姐和表妹的統稱，“阿惹妞”特指“最小的表妹”或“幺表妹”。在大小涼山彝區， “阿惹妞”寓意天真與純潔，因此，民間流傳一種“阿惹妞”體裁的情歌，傳唱上千年而經久不衰。

②孟獲拉達，彝語，意為云霧的那邊，指四川馬邊彝族自治縣。

③支格阿魯又譯為支格阿龍。是彝族中的射日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