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或者遺忘

亞 楠

記憶或者遺忘

亞 楠

顯然，當我試圖抓住什么時，就往往會在記憶中轟然碎落。生活的喧囂此起彼伏，你瞧，這滾滾紅塵又曾淹沒過多少往事？人們在孤獨中安放自己，詩性的靈魂總是難以獲得安寧。但我看見了，萬物沿著它們的軌道前行，悲歡離合，沉浮明滅，這些生命中鐫刻的印記，仿佛古巖畫透出一種明亮，又在幽遠的鏡像中演繹為傳奇和神話。

因此，我最初的記憶肯定與詩有關。多么明亮的音符啊！大地在靜穆中呈現它的威嚴，山河圣潔，遙遠的輝光緩慢浸潤草木，以及那些神性的歌謠……而這時候，季節以上帝的名義澤及萬物。也如同一次洗禮，我在其中穿行，發現人類從來就不曾如此憂郁和孤單。行色匆匆的腳步，又如何能夠抵擋物欲橫流的塵世呢？趨利的心日益膨脹，信仰缺失，道德失范，人們只為眼前利益而奔忙。世風如此不堪，精神萎靡，人心不古——面對這貧瘠、荒蕪的文化記憶，我們又能夠做些什么？這便預示著，中國傳統文化中那些閃亮的思想，是照耀人類前行的燈塔。每當夜幕降臨，唯有這一抹光亮能夠拯救生命。所以我總是嘗試著在文化傳承的秘密通道中獲得靈魂的寧靜。也即是，通過這種潛移默化的滋養，讓腳步慢下來，讓浮躁的心在歲月深處不斷打磨，然后，讓思想的高枝綴滿詩魂。

我知道，這必然是一個緩慢的過程，也是一個去偽存真、不斷求索的過程。那么，作為一個詩人，在這一過程中他又將扮演怎樣的角色呢？很顯然，這需要詩人在他的書寫中做出回答。不過我也曾這樣想，當精神的輝光恒久照耀在大地上，那些看不見的陰影里，總會遭遇苦難、疼痛，以及虛幻帶給人類的迷茫。甚至還將穿越深淵和苦難，一次又一次遭受風暴毀滅性的打擊。于是，圣潔之心是多么高貴啊！它帶給我明亮，讓我在多舛的人世間，就像一棵樹被遼闊緊緊握住。這也意味著光明的種子終要發芽，人類向美、向善之心必將獲救。所以我更愿意在平靜的土地上保持內心溫暖，保持一種精神向度而不至于被黑暗吞噬。但我知道，這并非一件容易做到的事，因為這紛亂的人間充滿陰謀和陷阱，充滿誨淫誨盜，也充滿丑惡、麻木、不義、奸詐、虛偽、謊言……這就需要詩人廓清陰霾，讓陽光從高空照射下來，在靈魂漫游的曠野上，讓詩歌發出光亮。

可是我更加相信，一顆自由的靈魂肯定會給世界帶來光明。并且，就像天空飛翔的紅隼，它俯視蒼茫，也以其高遠的情懷喚起人們丟失的記憶。從這個角度上看，詩歌的力量是巨大的。它在大地深處，如同奔突的地火，激情澎湃，卻又靜默無聲。所以，我希望自己的詩歌能夠擁有明亮與曠達，擁有一顆悲憫之心。在這樣的語境里，思緒被打開，洞徹的目光總是朝向生命的源頭。而這一刻，詩歌的光亮穿云破霧，并在浩渺的蒼穹下回到它的故鄉。于是我把沉思的觸角伸向曠野，伸向那些卑微卻又堅韌、頑強的生命。那么也完全可以說，在這漫長的跋涉中我也學會了堅守和等待。聆聽大自然玄妙的微響，踏浪而行，便擁有了進入人類迷宮的秘密通道。生命是短暫的，惟思想能夠在夜空閃閃發亮。也就是說，在時間的長河里，我們都是微不足道的落葉，只有時間本身一直朝向永恒。

正因為如此，我更愿意回到山林，回到空闊與寧靜。在那里，鳥語花香，草木葳蕤，萬物都在肅穆中完成它們的朝覲。顯然，大地在呈現遼闊的同時，也把憂傷傳遞給我們，使沉思者可以用語言典藏靈魂。并非為了不朽，只緣生命中那些不朽的山河，永恒才能彰顯出它的全部意義。為著這一縷陽光，我總是在不斷追尋中反思自己。有時，也在生活的迷宮里，如一只困獸孤獨而憂傷。時間帶給我的，也將同樣帶給土地，帶給草原、松林，和整個人類。是啊！應該記住的，我都會悉心收藏。因為在這苦難的人世間，我知道，記憶或者遺忘，最終都將成為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