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涼山的夕陽

吉布鷹升（彝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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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涼山的夕陽

吉布鷹升（彝族）

我開始爬坡，去看夕陽，每走一步，感覺到夕陽匆匆，仿佛它往西山下沉的速度比我還快。它要落山了，在山岡投下的陰影漸漸擴散變大。

風呼呼吹，土地上枯黃的包谷秸稈發出簌簌的聲響。一群羊在草坡和土地上漫游啃著稀疏的草，不時發出粗糙的呼吸聲。

我的腳步匆匆又匆匆，但是我沒有忽略身邊的小草。它們大多枯萎了，卻依然露出點點的綠意。大薊草、一年蓬、紫菀還在悄悄然綻開花朵，并非因初冬寒意來襲而膽怯地凋謝。

越往上登去，山岡的草似乎越顯得枯黃。枯萎的草莖在呼呼的風里不住地搖曳，一群羊朝著山脊方向歸來。

干裂的土地草坡上種植的雪松大多枯萎了，只有零星的幾棵長出綠綠的針葉。那纖細的、綠綠的針葉顯得有些活泛，給人希望和憧憬。

一位牧人俯臥在山的陰影里似乎睡著了。為什么他不去看看落下的夕陽呢？

我們無數次看過夕陽，可是每次夕陽落下的景象是不同的。夕陽是白天和黃昏的臨界，是天空的明亮和夜晚來襲的中介。夕陽沉下去，黑夜會很快來襲。

鳥兒飛歸山林，可是除了一兩聲唧唧的聲音，鳥兒大多銷聲匿跡了。也許，那是因為山岡荒涼寂寞無法夜宿棲居。遠處的山林，鳥兒不安地尋找棲居的樹木。

山脊上的野棉花結了蓬松的茸毛，馬桑樹正在枯萎的葉子簌簌響，枯萎的艾蒿風中輕搖。

捋一下艾蒿枯萎的葉子、果實，手里留有青澀的余香。多么奇妙，葉子枯萎了，果實干枯了，其氣味兀自清香。

沿著山脊走去，我的一邊是夕陽，另外一邊是山的巨大的陰影。

山脊往下灌叢林里，有一片小小的草地。我躺臥下來，寂靜地看著遠處兩條河流交匯處，那里形成了一個淡藍色的湖泊。它平靜柔和，一座大橋橫跨上面。我想象著湖泊里野鴨、白鷺、蒼鷺在游弋，岸邊白鹡鸰、草鹀吱吱啼叫。夕陽下，湖光瀲滟，微風吹拂。

有人說，夕陽落下去比黎明時候的太陽升起快。可是，我并不覺得如此。我又在山頂上踱步，看著四山光影的變化，又不時看著腳步四周的草。很奇怪，衰草不是枯黃，而是些許紫色。我想起了前幾日遠處落葉松林，也同樣歷經了這種色彩的變化，由枯黃漸漸轉變為淡淡的紫色。

我轉身面對夕陽，眼前鋪展的草色在瞬間變得明朗鮮綠了，和背對夕陽看到的灰色的景象迥異。

光和影在寂靜中完成各自的使命。

我返回走向山脊。夕陽還暴露在西山，我想牽著它走。我側身轉向山陰處，夕陽卻留在了后面。我又來到山脊的時候，夕陽又留戀著我。

我走了一段小路，站在埡口。夕陽銜著山，要落下去了。一頭被繩子拴著的牛犢好奇地抬眼望著我，我默默地祝福它。可是，它又低下頭靜默地啃著草。

東面群山上的光變黃了，影子卻快要席卷了大地。我身后太陽落下的地方，那里的上空散著一綹淡淡的云，閃耀著銀光。

東山的光變暗了，變得越來越弱小，快要被大地的黑影熄滅。

有人說，黑夜是從西邊升起的。

落山的夕陽，去了哪里呢？它在世界的另一邊，又開始升起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