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亭印記（二章）

宓　月

?

鹽亭印記（二章）

宓月

讓瞬間成為永恒——給王爾碑

一路上，我的思緒追著你的影子，迫不及待地奔向鹽亭。

這是你的故鄉，可不知從何時開始，已仿佛是我的故鄉。輕喚一聲“云溪”，親切如見到當年的你——

一個為愛而重病的少女，

一個火紅年代忽忽奔走的女大學生，

一個在黑白顛倒的日子里，一身黑衣徘徊的女子，

一個恬靜從容，擁有八十多歲美麗的長者……

“我的天空很小，偶然相遇的人、神和風景，也是一閃而過。這些生命的片斷，長印于心，便是難以抹去的影子了。”（王爾碑《影子》）

我們肯定在很久以前就已相識。要不，怎會隔了五十年的光陰，心依然能如此親近？

多少次，在府南河畔的榕樹下，兩杯清茶，一段寧靜的下午時光，便豐滿了我的記憶之河。

多少次，我想跟著你，一起來到這里，讓你告訴我，這是你走過的路，那是你欣賞過的風景。

多少個夜晚，我都在夢里給你寫信，因為白天的話還有很多沒說，它們擅作主張踅進了我的夢里。

現在，我在云溪，在給你寫信。可寫到子夜，還沒寫到木龍灣，還沒寫到你出生的王氏莊園。

我也曾用筆在地圖上勾畫過你走過的人生軌跡。彎彎曲曲的路，高高低低的山脈，仿佛一個個問號和省略號。

你想走的與不想走的路，你都認真地走過。

命運的顛沛流離和跌宕起伏，內心的淡定與從容，都被你付諸于文字，交給了生活。

“百年后，荒原會記得那個瞬間。一只白鷹和一個牧羊人相遇了。飛著的忘了飛，走著的忘了走。久久地相望無言。”（王爾碑《瞬間》）

對你來說，八十多年的滄桑歲月是瞬間，所有的傷痛是瞬間，所有的美好也是瞬間。

而我，只想把一個個瞬間用文字描摹下來，讓瞬間成為永恒。

惜字牌坊

在蒙字埡，我終于見到了巍峨的惜字牌坊，專門為文字修建的牌坊。

周邊是民居，是菜地，是寧靜的小城生活。

一棵古榕樹，枝繁葉茂，仿佛寸步不移的守護使者。

880個字。108幅人物。一筆一畫刻在時空里的日月星辰、鳥獸魚蟲、衣食住行……絕不多一筆，也不少一畫。

在仰望的瞬間，我血脈貫通，世界清晰地呈現在眼前。

盤古，開天辟地；倉頡，使我們分清了文明與愚昧。

文字，是生命的圖騰。

人類文明開始于文字，開始于給萬事萬物命名。

有了文字，才有了世界。有了文字，才有了世界的井然秩序。有了文字，才有了生命的意義。

我不知道，我從什么時候開始拋棄了紙筆；我不知道，我從什么時候開始只喜歡在電腦上敲出文字；我也不知道，我從什么時候發現文字開始剝離意義。

我曾經以為自己可以駕馭文字，隨心所欲地擺布它們，在惜字牌坊前，我才明白，我已淪為文字垃圾的制造者。

當我們失去對文字的敬畏，我們終將被自己制造的文字垃圾掩埋。

在惜字牌坊下，我只想重新拿起筆，認認真真地寫字，寫在紙上，寫在石頭上，寫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