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眉眼盈盈，似秋水之美

◎湯小小

你眉眼盈盈，似秋水之美

◎湯小小

薛靈蕓是一朵開在窮鄉僻壤處的山花，卻習得一手精妙絕倫的刺繡技藝。她每晚陪母親刺繡到深夜，黯淡的燈光下，低垂的粉頸，臉上認真的神情，手指靈巧的翻飛，繪成一幅清淡唯美的畫，讓人在畫前流連忘返。常有少年慕名而來，隔著門縫窺視。

認真專注的女子總是美得穩重，讓人雖心生愛慕，卻不敢存非分之想。任他人心旌搖蕩，她只專注于一針一線，一花一草。薛靈蕓的美名如春日的風，吹遍了常山的每個角落，吹得一路花紅柳綠，連深宮里的天子曹丕都感受到了濃濃春意。

從此一顆花的種子悄悄在曹丕心里生了根，縱滿園環肥燕瘦，終少一人赤誠相對。他想要一朵純樸潔凈的花，不曾被繁華污染，不曾被權勢熏陶，在與他四目相對時能發自內心地微微一笑。隔著重重山水，曹丕的相思無處寄托，只是常常望著渺茫的遠方輕輕嘆息。

若不是相思意明顯，遠道而來投魏的孫權又怎會有所耳聞，并投其所好？

只是這一切，深山里的薛靈蕓并不知曉，她只是日復一日地穿針引線，過著平淡如水的日子，偶爾也會在繡好的鴛鴦里思緒飛揚，在心里偷偷描畫未來夫君的模樣。

有人下了千金聘禮，當她得知自己要嫁的人是皇帝時，恐慌一定如潮水般在心里肆意翻滾。且不論皇宮深深，規矩甚嚴，且不論伴君如伴虎，僅是遠離故土，從此只能遙望宮墻，已是悲傷難忍。

但她知道，所有的抗爭都毫無用處，若她一人遠離，能換家人平安，縱有傷心，也是無憾。從未踏出故土半步的薛靈蕓依依不舍地登上馬車，向著未知的遠方款款而行。

對家鄉的不舍，對未知的恐懼，讓清純如泉、不諳世事的她感到倉皇無助。薛靈蕓的淚如紛紛春雨，一路飄灑。她不知洛陽有多繁華，深宮里有怎樣的鉤心斗角，亦不知將要共度一生的是怎樣一個男子。而深宮里的曹丕聽聞美人正緩緩而來竟莫名激動，不僅派十輛安車迎親，更命大批兵士相護。

薛靈蕓從未見過如此華麗而舒適的安車，聽從人說，這是陛下親自發明的車，可減輕舟車勞頓之苦。薛靈蕓止了淚，微微怔了怔。原來，他是如此細心體貼的男子。

而驚喜還遠不止這些。一路上，車內總有香草燃燒不斷，每一縷輕煙似乎都帶著淡淡的香氣。從人說，這香草乃陛下親自囑咐捎帶的，可避疫疾。她的心微微顫了顫，那些傷悲也在這香氣里慢慢消散。原來，她的生死竟是有人牽掛的。

一路行來，她處處感受到那個男子的溫情，雖不曾謀面，心里的恐慌與不安卻漸漸被拋在了腦后，對即將要見的那人忽然就多了幾分期待。

那日正是午夜時分，安車在黑暗里緩緩前行，心神不寧時忽見前方有搖曳的光，隊伍向著燈火深處一路前進。

道路兩旁竟是綿延數里的燭臺，燭火在風里輕輕搖曳，將夜色渲染得溫暖浪漫。抬頭，見高臺之上一男子巍巍而立，夜風吹得他龍袍飛舞，而他遙遙看著她經過的方向。分明看不清他的眼神，她的心卻忽然就開出了細密的花兒，想要與那個在夜色里等待的男子攜手一生。

曹丕看著他愛慕多年的姑娘款款而來，忍不住唇角上揚。尋常夜色因了這女子變得香氣彌漫，每一片空氣都惹人沉醉。當安車停下時，他迫不及待地走近，平日穩重的步伐也漸顯焦急凌亂。當那張日思夜想的臉終于映入雙眸時，一眼便是千年。他伸手，小心翼翼地將她扶下車，如對待稀世珍寶。

她看著他微微一笑，眸子里一派純樸自然，還帶著絲絲縷縷的愛戀。他擁她入懷，那一刻，所有相思化為纏綿，只覺得似乎已與她相戀千年。

他并非深情款款的男子，唯獨對她柔情萬千。有人進獻名貴寶釵，他想要親手為她戴在發上，可掂了掂重量，再看看她纖細的頸項，便將釵遞到她手中，讓她只觀賞，不必佩戴。只因他怕這重量美人消受不了。

怕她思念家鄉，他特意在宮中筑起九華臺，供她登高遠眺，遙望故鄉山水，緩相思之意。還嫌不夠，又在宮中遍種江南蓮花，花開時荷葉田田，香氣四溢，他與她一起泛舟池中，猶如置身江南盛夏。

這般珍愛與體貼，如春風般吹得薛靈蕓心里春暖花開。她忽然覺得離家時的恐慌與垂淚多么可笑，原來這一路走來，迎接她的竟是歲月安穩，甜蜜無限。心里愛意滋長，她把他當作夫君，而非帝王，只愿與他一生攜手，共度紅塵冷暖。

他不小心掛破了衣服，換下來隨意丟在一旁，未想過再穿。她卻撿起來，用針線將破處細細縫補，繡上精美花紋，然后放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他無意中拿起來一看，那破處不僅毫無破綻，竟比以前更加華美，當即穿在身上。心里有如春水流過，這情形，多像一對普通夫妻啊。

這是他最渴望的情感，樸實真誠，暖心暖肺。他在云端多年，所擁有的那些愛戀不過都是另有所圖，所付出的那些真心往往如水東流。唯有她，只是單純地愛著他，像一個普通妻子愛戀她的丈夫。

從此，衣服再破了，他不會隨手亂扔，亦只穿她一人做的衣服。她習慣了在昏暗燈光下飛針走線，他怕她不小心扎了手，便將夜明珠擺滿宮殿，讓黑夜亮如白晝。她卻不習慣，也不愿浪費，堅持只點一根蠟燭。他不忍勉強她，又怕她傷了眼，便只能愈加愛惜每一件衣服。

很多個夜晚，他忙完政事，滿心歡喜地到她宮中，坐在一旁，默默看她在昏暗燈光下縫制衣物，怎么看都看不夠。

這樣的日子讓他沉醉。人生能有人陪他走這一段，所有的相思都得到了最好的慰藉。

她出身卑微，不懂禮儀，卻能得到皇帝獨寵，后宮女子皆效仿她，跟著她學習針線刺繡。可她們哪里知道，曹丕愛的不是她的刺繡手藝，而是她那顆不被繁華驚擾的心，是她所給予的樸實又無微不至的關懷。

閱盡千帆，始知最好的愛情不過就是這樣樸實無華，彼此關懷，彼此呵護，不論身份地位，不管風云變幻。

曹丕曾為薛靈蕓更名為夜來，想必那夜她踏遍千山萬水款款向他走來時，便在他心里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跡。夜來香彌漫，足以慰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