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安一隅，攜你渡紅塵

◎吳韻汐

偏安一隅，攜你渡紅塵

◎吳韻汐

圖/四 月

一點墨花暈開歲月的畫卷，那些如夢如幻的神話里潛藏著人們對美好事物沉甸甸的寄托。他傾盡一生筆墨，著一部曠世奇書；她用一世溫情，點燃他一生的才華焰火。

明嘉靖六年，淮安府一場盛大的婚禮吸引了人們的注意。新郎是當地有名的才子吳承恩，新娘是葉尚書家的曾孫女。與葉家相比，經商的吳家顯得頗為寒酸，但吳承恩的才華卻深深打動了葉氏。

那年吳承恩21歲，父親希望他能早一點為家族延續香火。一蓑煙雨細潤紅塵，愛情伴著細碎的陽光結成幸福的花蕾，新婚的小夫妻恩愛甜蜜。一家人歡歡喜喜地期待新生命的到來，不過盡管夫妻倆恩愛和諧，卻遲遲沒有子嗣。

葉氏深知吳家盼子心切，便婉言勸說吳承恩納妾，不想被他一口回絕。他心里只有她，容不下別人。況且他還保留著一線希望，說不定什么時候愛情的結晶就悄然來臨了呢！

年輕時的吳承恩狂放不羈，甚至有些恃才傲物。他對那些沒有才華的人頗為不屑，但對妻子卻從不怠慢。葉氏的善良與溫柔像一條透明的絲帶將他的心緊緊捆縛，那雙滿含期待的眼睛是吳承恩這一生都不忍也不敢辜負的。

新婚第二年，吳承恩準備前往金陵參加鄉試。臨行前，葉氏細心地為他打點行囊。看著忙碌的妻子，吳承恩在心中默默發誓：一定要金榜題名，讓妻子過上更好的生活。但是還未離開，思念便已泛濫成災。妻子的叮嚀囑托，他一句句記在心上，那是一份沉甸甸的溫暖，在此后離別的日子里，這份溫暖是他最好的慰藉。

告別妻子，吳承恩乘船前往金陵。然而天不遂人愿，才華橫溢的吳承恩竟在這次科考中名落孫山。而吳承恩所在乎的并非落榜之遺憾，而是思念之煎熬。離家數日，他的心已留在妻子身上。思念如滔滔洪水，閉上眼，那些美好的光景便一幕幕呈現于眼前。在思念的煎熬中，他只能在文字里遣懷，將那些洶涌的牽掛融入繾綣的墨香。

在以后的歲月里，這樣的失敗與離別，他又經歷了很多次。思念噬心，牽掛蝕骨。每每此時，他總要鋪紙研墨，將心中深情記于紙上。

有年七夕，吳承恩遠在他鄉。望著天上星河燦爛，想象著鵲橋相會的牛郎織女，他不禁悲從中來，提起筆，一首滿溢相思情懷的《臨江仙》揮毫而就：“世傳七夕星家節，斗牛以此為期。又言橋外雨霏霏。是他離別苦，相見亦悲啼。此事有無君莫問，古今多少分離。與君開抱且銜杯。其間懷恨處，唯我最能知。”那份溫熱的牽掛穿越數百年時光，隔著薄薄的紙張依然觸手可及。

葉氏無才，卻對丈夫的才華欽佩至極。而吳承恩也常常投其所好，為她寫一些愛意纏綿的辭章。他曾在另一闋詞中寫下這樣一句話：“何時當七夕，云雨會雙星。”因為葉氏的乳名中有一個“九”字，而“七”加上“雙”，便巧妙地將“九”字嵌于其中，這令葉氏欣喜不已。她細細品讀著丈夫為自己寫的詩句，幸福如三月春花，在心底無邊盛放。

接連幾次落榜，加之父親去世，殘酷的現實給了吳承恩沉重的打擊，回家后便一病不起。妻子忙里忙外，毅然用自己羸弱的雙肩挑起養家重擔。她曾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千金小姐，嫁給吳承恩后卻任勞任怨，昔日白嫩的手指被繁重的家務磨出了層層老繭。病榻上的吳承恩看在眼中，痛在心上。

作為一個書生，可以滿懷清高，視金錢如糞土。但作為一個丈夫，卻必須放下所有矜持，為賺錢養家而勞碌奔波。數次落第后，吳承恩對仕途不再抱有希望。他希望能用自己的力量讓家人過上更好的生活。

人生中的歡喜與無奈永遠來得毫無征兆。在吳承恩身體漸漸康復的時候，一個天大的驚喜降臨了—妻子懷孕了。

吳承恩非常高興。兒子出生后，他經過反復斟酌，最后決定為愛子取名“鳳毛”。這個名字聽來有些俗氣，卻透露著吳承恩初為人父的巨大喜悅。兒子是他的至寶，他也希望兒子能成為這個國家的“鳳毛麟角”。孩子的名字僅有那么三兩個字，卻寄托著父母的深沉期許。從此，吳承恩對初為人母的妻子更加細心體貼。

沒能考取功名，但總要養家糊口。吳承恩自幼寫得一手好字，借此優勢，他開始為人寫壽幛。為老人祝壽是常有的事，吳承恩很快成了這個行業里炙手可熱的人物，甚至很多人都把他所寫的壽幛當成貴重禮物。

后來，他又幫人寫墓志銘，一時間“吳碑半天下”。家里也越來越富裕，妻子的首飾、衣物漸漸多了起來。夫妻倆又把房屋翻修了一下，在庭院里種了竹子、梅花，這個溫馨的家顯得愈發別致而有韻味。

如果生活就這樣溫暖地持續下去該多好，只是世事難料，一場從天而降的災難給了他們致命一擊。鳳毛一天天長大，淮安楚州的一位狀元公甚至打算將女兒許給鳳毛。然而吳承恩57歲那年，鳳毛忽然去世了。

白發人送黑發人，夫妻倆痛斷肝腸。到了這個年紀，葉氏已不可能再有孩子，為了不讓吳家絕后，她求丈夫納妾，并親自幫丈夫挑選。幾經篩選，她看中了年輕貌美的牛氏，并要求吳承恩迎牛氏過門。他拗不過，只好在妻子的安排下納牛氏為妾。不過，吳承恩的心思始終只在葉氏一人身上。即便此時的她已容顏衰老，他對她的愛依然濃烈如初。

由于牛氏不受吳承恩待見，始終沒有孩子，而吳承恩至死也沒留下一兒半女。

晚年的吳承恩依然對老妻體貼有加。他為愛情寫下了許多篇章，那些纏綿悱惻的句子與他在《西游記》中瀟灑酣暢的文風迥然不同。他勸告世人“青鸞自有云霄伴，莫向場間顧木雞”，呼吁男人們疼愛自己的妻子。見朋友沉迷于酒色，他直言：“溫柔鄉可醉，須念大刀頭。”

時光的書頁翻過了數百年，他們的愛雖沒有燦若明霞，卻暖如春光。曠世奇書《西游記》的創作離不開妻子葉氏的支持。她站在吳承恩的身后，立于那份萬丈榮光之外，臉頰上淺笑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