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自憑欄處，有暗香盈袖

◎代連華

獨自憑欄處，有暗香盈袖

◎代連華

陌上花開，君仍未歸。對景傷情的才女魏玩此刻正衣袂飄飄獨立于花前，雙眉蹙蹙，愁腸滿腹。獨自對花語，東風不解意，而懂此深意者卻遠在天涯。

北宋女詞人魏玩出生于詩書世家，從小博覽群書，詩詞俱佳。魏玩這朵綺麗的小花雖養在深閨卻燦然綻放，才女之名漸漸遠揚。等到及笄之年，提親者絡繹不絕。

江西南豐曾家為耕讀世家，家族中屢有中進士的人。年輕才子曾布雖年幼喪父，但在兄長督促下，也是腹有詩書，胸懷錦繡。此次雖以布衣之身前來提親，但魏父慧眼識英才，決意將女兒嫁給曾布。

人間四月，繁花已綻放枝頭。一朝嫁作才子婦，詩情畫意滿人間，婚后生活確如魏玩所期待的那般美好。曾布埋頭苦讀以求功名，閑暇之時便攜魏玩賞游山水。瑣碎平凡的日子里有煙火凡塵的味道，有墨香浸染的風雅，有瑯瑯讀書的聲韻，也有閑敲棋子的散淡。

后來，曾布考取進士，步入朝堂，不久卻因參與變法而被貶離京。無情秋風掃落葉，無情秋雨愁煞人，十里長亭外與君離別。魏玩淚眼迷離，曾布無語凝噎，唯愿此后兩人各自珍重。

花開花謝間，雙燕檐下飛，但見舟船往來，不見離人歸來。漫漫長夜，魏玩數著星星盼天明。離別之苦雖困擾著魏玩，但她畢竟不同于尋常女子，她將相思化為繞指柔，筆下詩詞如花綻放，寒來暑往間詩作頻出。

冬去春來，流離在外的曾布終于歸來。曾經春風得意，如今落魄而回，善解人意的魏玩并沒有任何怨言，反而勸慰曾布。夫妻重逢，恍如隔世，曾布喜極而泣。長久離別終換來此刻相守，款款深情皆在不言中。

彼時，魏玩多么希望曾布能夠放棄仕途，從此兩人琴瑟和鳴永相隨。但是曾布醉心于仕途，在朝堂上與當權者爭論，再次遭到排擠。曾布心疼妻子獨居京城無所依靠，便將她送回了江西老家。

深秋時節，滿目荒涼。凄涼獨處之時，魏玩更添無限惆悵。她每日默念歸期，填詞吟詩苦度春秋。然而夫妻長久別離給予彼此的不僅是相思苦，也有無盡的傷害。

孤身在外的曾布并沒有像魏玩那般癡情。很快，他身邊有了新人。從此曾布每天鶯歌燕舞，早已經將魏玩拋在腦后，連只言片語的安慰也沒有。

綠紗窗前，燈花黯淡，亦如魏玩此刻落寞的心情。思之，念之，到頭來卻是一場空。曾經如花美眷，如今勞燕分飛，那些海誓山盟都已隨風而散。

獨自憑欄處，有暗香盈袖，魏玩嗅著花香若有所思。人生多煩擾，若糾結于此，生活將了然無趣，不僅令人生厭，自己也將沉淪其中。縱然相思無處寄，相愛無所依，暫填詩詞度春秋，撫琴吹簫慰寂寥。

在當時，男子納妾理所當然，而身為女子，縱然抗爭也無濟于事。聰明如魏玩，并沒有對曾布有任何指責，只是提筆寫下一首《卷珠簾》：“記得來時春未暮，執手攀花，袖染花梢露。暗卜春心共花語，爭尋雙朵爭先去。多情因甚相辜負，輕拆輕離，欲向誰分訴。淚濕海棠花枝處，東君空把奴分付。”小詞情真意切，婉約憂傷，既追憶往昔恩愛，也譴責背叛愛情的行為，讀來凄涼卻不凄慘，悲情卻不絕情。

一闋詞，一片情，飛越萬水千山送到曾布手中。曾布展卷品讀，不覺滿面羞愧。細思量，自從與魏玩成婚后常聚少離多，她所受的離別之苦皆因自己仕途所累。而飽受離別之苦的魏玩并無任何怨言，面對移情別戀的自己依然以詩詞勸誡。有妻如此，夫復何求？

曾布馬上遣走侍妾，準備接她來團聚，但又不知怎樣開口，只得修書一封與她，“鶼鰈猶在，情深幾許？”魏玩知道他已有悔意，并沒有責備他，而是滿懷柔情又寫下一闋詞：“燈花耿耿漏遲遲。人別后，夜涼時。西風瀟灑夢初回。誰念我，就單枕，皺雙眉。錦屏繡幌與秋期。腸欲斷，淚偷垂。月明還到小窗西。我恨你，我憶你，你怎知？”魏玩絕口不提舊事，只以小女子的口吻傾訴夫妻離別之情，讀來纏綿悱惻卻又不失尊嚴。

曾布更加愧疚，翻出妻子此前所寄家書，一封封讀來，不覺淚落衣衫。那種窗前遙盼愁聽殘漏的苦楚，自己從不曾體會，卻讓纖弱女子獨自承擔，又豈是大丈夫所為？

風雨兼程路不平，萬水千山皆是情，曾布不顧車馬勞頓，親自接妻團聚。久別重逢，伉儷情深依舊。夫妻前嫌盡釋，把酒言歡。塵世顛沛流離，曾布宦海漂泊，魏玩與其相濡以沫，再也不曾分離。

后來，曾布任龍圖閣學士，朝堂上直言進諫，仕途中幾番沉浮，終于做到宰相之位。

光陰無情，染白了青絲亦消磨了紅顏，昔日才貌俱佳的魏玩已是中年婦，而曾布人到中年則更顯成熟睿智。有阿諛奉承者悄悄尋來絕色美女，以各種方式獻給曾布。此時的曾布位高權重，若想納妾已無人敢詬病。說不動心或許有些假，但曾布只是聽曲觀舞，再無納妾之意。

少時夫妻老來伴，糟糠之妻不下堂。有感于妻子半世飄零，而今執子之手，怎能再違背誓言移情別處？

此后仕途無論升遷或貶謫，兩人始終患難與共。而曾布也收起鋒芒，專情于魏玩，荷塘月下攜手同游，西窗夜讀共剪燈花。魏玩吟詩填詞，曾布品讀欣賞，并在閑暇之時將妻子所作詩詞認真整理校對，以《魏夫人集》之名出版，愛妻之意溢于此。

從青春年少到紅顏白發，光陰如水匆匆逝去，雖然經歷離別之苦、情殤之痛，魏玩卻為愛相守。縱是容顏蒼老，風華難在，卻因癡情換來此生呵護，幸福如此，何必羨天上神仙？

世人皆言相思苦，苦盡甘來方顯真。經一場愛怨離愁，許一世花好月圓。情之所起，一往而深，任流年暗換，真情不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