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開（組詩）

盤妙彬

白玉蘭

一朵含苞的白玉蘭隨手摘來，帶回家中

不經意放在書卷旁

某個寂靜的春夜，讀完枕邊書

又無意將白玉蘭合在書中的某一頁

書放回書柜

一朵白玉蘭不見了。無從記起

某年后的某一天

一句“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

書柜里的某一本書

又回到手上，又恰巧是書中合著白玉蘭的那本

白玉蘭還靜靜地躺在書中的某一頁

水分消失，身子淡黃，香氣幽幽仍在

帶我回到某個春夜

書中的文字延續下去

那些人和事的命運，又一一展開

一直在等一個人，那白玉蘭

仿佛是一個人，那白玉蘭

一直在一卷書未讀的后半部

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

激流

燦爛的激流穿過金色的桔林。在南山下

它小。它黑色大煙囪的輪船在遠方

我在林中放羊，讀書。上山采菊

在激流中洗浴

上岸后偷吃果子

我這樣揮霍奢侈的時光

年老時稱這一切做榮譽

激流富有浪漫，帶來約會，它向往

它的單純重復單純

在這里。陰影和陽光

可以思想，可以夢，自由和自然主義泛濫

霞光下，它嘹亮，從黃銅樂管里跑出

洪水中，它飽滿，一匹小獸的歡樂

它健康。畢露天生的智慧

沉思的時候很多

它對我說

“我到大海那兒去啦”

春光急

春光從來急。蝌蚪長成了青蛙

鄉村的水田

插上了秧苗

晚上蛙鳴如潮，夜復一夜，至稻禾懷胎

城里讀書郎

放學后

從振興小學跑出來，背上大書包

到江堤的香樟樹下

草叢中

他們找蟋蟀

一篇新課文指引他們到這里

雖然春光急

蟋蟀找不到

流水再轉多少個彎也不會

流到今天

舊山水在我這里。另一個人只是要了一個朝代

河水流向轉彎的地方

但好像再轉多少個彎也不會流到今天

山從來不改

群山起伏綿延，蒼山茫茫，關山如鐵

我是這里的王，在河畔垂釣，人山中采藥

遇見該遇見的老虎

遇上過去的九百年，東到旭日升起，西到太陽落下

北到很北，南到很南

其中的仁善，道，慈恩，種豆得豆

這里的山川，田野，氣象，多少個朝代過去了

那河水再轉多少個彎也流不到今天

石頭與松，梅花與雪，竹與深谷

那云由白變黑，由黑轉紅

現在正是紫

皇帝們。你們還好嗎

那個垂釣的人一直在這里

河水轉彎。河水到不了今天

忽如一夜，恍惚嗎

梨花白，新娘出來

謝謝，我不吃糖果，我老了

春日慢。花兒這么想

果子長出來又全是中年的簡單和仁慈

哦，又提前了

不返回了

純潔和爛漫過得快，不是的

騎著白馬過來的新郎若有所失，不是的

心得提前了

云漫嶺是小地方。知者不多

春風里一樹梨花彎腰，說是新娘，見者甚少

風會找到自己的人

陽光從樹上跳下

風把陽光的金幣從枝葉間撒下

縱身一躍的松鼠也這么做

一個人躺在樹下的木椅

他身上的斑紋在等一只金錢豹醒來

山上一覺。山下流水三十年

如此河東河西

白云來，白云不來

時光是用來吹風的

暑天的涼風吹著一只豹睡著了

在白云山上

星期六是一只豹，星期日是第二只豹，他不肯下山

他自在，他是王

松鼠不吃餌。松鼠是王

七點的暮色是淺藍的

淺藍的暮色是神仙的外衣

群山是峻峭的，俊美的，它們下降

讓一條大河去了遠方又返回來

大河灣上住的是人和湘南民居

半山坡上火車放慢速度。停在一個三分鐘小站

一閃而過的

并非到此為止。七點的暮色是淺藍的

上來一個美婦人和她四歲的丫頭

這里生產美人是應該的

都上車吧。和我一起前往惆悵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