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戩煒
有這么一個常州人,生于清同治六年(1867年),逝于清光緒三十二年(1867年),享年僅40歲。
這個年齡,無論在清代,還是民國,還是當今,都不是一個人的正常生命。當然,如果此人只是個鄉下農民、城中小販、或者,私塾先生,40歲沒有了,也就沒有了。除了他的兒孫在祭祀的時候,想起這個只活了40歲的祖先,對于其他人來講,這個人等于不存在。
可這個人不能不存在。只要說起清代文學史、清代傳媒史,他的名字是避不開的。為什么?不妨來看看他40歲的生命里,創作了多少文字——
《庚子國變彈詞》《官場現形記》《文明小史》《中國現在記》《活地獄》《海天鴻雪記》,以及《李蓮英》《海上繁華夢》《南亭筆記》《南亭四話》《滑稽叢話》《塵海妙品》《奇書快睹》《醒世緣彈詞》等書10多種。
1896年,他到上海創辦《指南報》。這是中國報刊史上最早的小報。1897年,他又創辦《游戲報》,每期4頁,約5000字篇幅。內容有市井新聞、諧文、詩詞、燈謎、碑傳、楹聯、酒令、論辯等欄目。1901年,創辦《世界繁華報》。該報為日報,辟有諷林、藝事志、野史、時事嘻談、小說、論著、譚叢等欄目。這三份報紙,主要刊載官場笑話、民間趣聞,與當時各報風格迥異,受到小市民和落魄文人的喜愛,開辟了中國消遣性小報的門徑。
這些文學作品與報紙文字,勾畫社會丑惡現象,入木三分、通俗易懂,一時風靡上海灘,并成為這類文學作品與市井小報的代表。魯迅先生對以他為代表這類文學作品,在《中國小說史略》中,稱之為“譴責小說”。概括這類小說的特點,是“揭發伏藏,顯其弊惡。而于時政,嚴加糾彈,或更擴充,并及風俗?!?/p>
他的名字,叫李伯元。
李伯元,名寶嘉,別號南亭亭長。清代多產的作家、小報之祖。其構思之敏,寫作之快,同時代作家中,罕有敵手。
李伯元不僅創作能力強,文學眼光與編纂能力,在當時中國的文化中心上海,也為翹楚。
1903年,李伯元應商務印書館之聘,擔任《繡像小說》雜志主編。在他主持編務期間,晚清譴責小說代表作家吳研人、劉鶚等人的作品,如《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痛史》《老殘游記》等,通過雜志推介,脫穎而出,形成影響,最終成為一種小說類型,立于中國小說史。李伯元還發起“海上文社”等文藝團體,出版社刊《海上文社日報》,成為上海文化的重要標志。
李伯元在中國晚清譴責小說上的開山之功,世人比較熟悉,他對吳方言在小說中的使用,使其文學作品因使用吳方言、尤其是常州方言而人物形象更加鮮明、文學語言更有特色、作品創作更具底蘊,亦有開山之功。
1980年代,常州作家高曉聲,因其作品恰到好處地使用了吳方言、尤其是常州方言,被評論界論為“神來之筆”,其源頭,就在李伯元處。
據語言學家趙元任《現代吳語的研究》一書研究,吳方言區,常州方言有一個特別的現象,即語言使用有“街談”和“紳談”之別。 “街談”,即街頭巷尾、市井百姓口中的方言。“紳談”,則是常州官宦和紳士口中的方言。李伯元使用的常州方言,就是經過多少年社會的淘洗,在常州地區上層社會使用的、屬于“雅言”的方言。
以其代表作《官場現形記》為例:
第四十八回《還私債巧邀上憲歡 ?騙公文忍絕良朋義》中,有用“毛”字與“罩”字,就是典型的常州紳談——
王媽道:“這位老爺錢雖不要,然而手筆很大,一千、八百的常常幫人。自己沒有錢,外頭拖虧空,所以他身上聽說有毛五萬銀子的虧空。如今這筆錢,想來又是什么莊上拉來的。有幾個差使在身上罩住,那里總還拉得動。但怕將來沒了差使,不曉得拿什么還人家呢!”
毛,在常州紳談方言里,是“約莫”“大概”“估計”“可能”的意思,與之相同的用法,還有“毛估估”,也就是“大概計算一下”。罩,在常州紳談里,是“保護”“照顧”“照應”的意思。武術中有“金鐘罩”一說,意思是有一口金鐘,把人罩住,任何外力都無法傷害。常州方言中的“罩”字,與之有相通之義。
第三十六回《騙中騙又逢鬼魅 強中強巧遇機緣》中,有用“折個干”的說法——
說話之間,唐二亂子也把自己寫好的兩張一千頭的銀票拿出來交代師四老爺。師四老爺一看是兩張,忙問:“這一千做什么用?”唐二亂子道:“令兄大人及四哥公事忙,兄弟連一杯酒都沒有奉請,這個折個干罷?!?/p>
這是在請托官員辦事,送錢的時候,唐二亂子使用了“折個干”這個方言。這個方言,在常州紳談里,亦可以說成“干折折”。意思是,請你辦事,辛苦你,我理當感謝你。如果買禮物,不知你喜歡什么。請你喝酒,又怕你沒有時間。于是,我把這筆開銷,換成“干貨”,也就是錢,送給你。不過,這錢,如果算是心意,本來還要更豐厚一點,才能表達我對你的敬意。因為能力有限,現在打了個折扣,你千萬不要見怪。
用“毛”表達“大概”、用“罩”表達“保護”,在文學語言中,要比“大概””“保護”生動得多,且更簡練。至于用“折個干”來表達“感謝”“慚愧”“能力”“歉意”等復雜的意蘊,則更是文學作品在語言上的至高追求——言簡意賅、靈動飽滿、寓意深長。
以《官場現形記》為代表的譴責小說,其文學地位,論者各別,胡適先生曾為《官場現形記》作序,摘其片言于后,可供參考——
故譴責小說雖有淺薄、顯露、溢惡種種短處,然他們確能表示當日社會的反省的態度,責己的態度……到了今日,人人專會責人而不肯責己,把一切罪狀都堆在洋鬼子的肩上。一面自己夸張中國的精神文明,禮義名教,一面罵人家都是資本主義,帝國主義,物資文明!在這一個“諱疾而忌醫”的時代,我們回頭看那班敢于指斥中國社會的罪惡的譴責小說家,真不能不脫下帽子來向他們表示十分敬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