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天我不見，請盡量吃素

黑豆梨

年少時，我們相隔只有幾個班，垂直距離不過咫尺，卻每天寫信，整個二中，再沒有比這更中二的了。

我猶記你站在二樓轉角處的樣子，低眉垂首，手握紙箋，在匆匆的人流中遺世獨立，一心只等我來取信，像一根稻草，把我從高中的海水里拉出來，以柔弱，以堅定。

你應該不知道，我勾搭上你，并非一時興起。在我小學時，已知曉你的存在。當時的我孤傲又格格不入，同桌說，你以為你是怪少女，我轉學前的同班女生××，比你怪一百倍;你以為你有才華，她的作文比你更好一百倍。嚯，不入江湖，江湖已有你的傳說，自那一刻起你的名字就被我記住，想必那些自視甚高的江湖鏢師，不想把少林掃地僧放在眼底，卻一定莫名惦記。

四年之后，我已是一枚孤而不傲的平庸少女，念著平淡無奇的高中，熬著淺灰黑白的歲月。某日，一起吃飯的女生無意間講起她班上的怪胎，頭發挑染成銀色，平素垂下劉海低頭不語，成績屬于出招不見兵器的大神級別，才華一流，怪異一流。她繪聲繪色地講你，講你如何在語文老師為了討好聽課主任時，被點起名字卻一言不發;你如何寫出讓老師也驚艷的宋詞，平仄韻腳無人能敵……然后，她輕而易舉地拋出了你的名字。

四年前，我們共處一座城，你不知道我，我卻聽說過你。四年后，你在我樓下，相隔不過三個班，依舊像個傳說一樣活著。

江湖中的掃地僧，如今得遇，豈能不約？

我直接殺到你班上，讓人把你喊出來，遞給你一封信，當面交給你，說：你好，我想跟你交個朋友。

這中二總裁遞情書的氣勢，我再輪回幾世大約都不會再有了。

你們班的同學，如大多數同學一樣，無法理解你為什么單單為一個漫畫就要固執地把頭發挑染成銀色，不惜違背校規，甘受無止境的批判。沒有人關心你為什么要默默背下所有詩詞，沒人同那個座位上長劉海后面的你聊點兒什么……巧得很，去掉所有藻飾，我也一樣。

在一封又一封獨白的揭發下，我們供認，我們都是最最“無用”的少女。

你說你要帶我去一個好地方，結果你把我領到了一個隱秘二手店，里面出售各種奇怪的絕版舊書和樂器等各種好東西。很久以來，我以為這塊寶地，只有我一個人知曉。

高三最后的幾天，我再也受不了壓抑的氣氛，約你一起逃。我們去動物園看鹿，梅花鹿園后面是一個巨大的山洞，洞口漆黑，在炎熱的暑天散發幽深的涼氣，我們忽然沉默了。

那個黑洞，好像為每個人量身定制的深淵，兩個無知的人，無意中撞見，在敬畏中，握緊了對方的手。那天結束得像電影結尾。夕陽淋漓盡致地澆在鐵軌上，你我像不知所云的主角一樣，朝著一望無際的荒蕪走去，不知所云，卻壯懷激烈。

你說，雖然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但有一天若我真不見，你要盡量吃素。

沒錯，我們這么沒用，下輩子轉世投胎，未必運氣好到依然為人。那就把這輩子盡情地過。

沒錯，如今我們依然是老友，相逢一笑，各自豐收，不復當年初見的激動，團團抱住，死不撒手。如今的我們有事做事，沒事互損，兩肋插刀，情淡如水。

但，十年前在樓梯轉角等我取信的你，曾是十年前去樓梯轉角取信的我，唯一靈魂的閨蜜，如果不再見，我愿意吃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