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城花落無還時

◎張詩群 安徽省文學院簽約作家。一個戀舊、安靜的平凡女子。落筆清麗唯美，哀婉沉涼，如江南流水，在石拱橋下低聲潺湲，絮絮訴說著舊日纏綿。喜歡躲避車馬喧囂，鋪雪種字;喜歡與芳草為鄰，聽風絮語。

漢宮秋色漸濃，她斜倚甲帳低垂的雕花床，病體支離，落寞寒索。寢宮外，人聲細碎，她側耳聆聽，靜候天子駕臨的足音。恍惚中，耳畔隱隱有樂聲傳來，不絕如縷都是那句幽然吟唱：“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一絲難以覺察的笑在她臉上慢慢洇開。

那年，兄長李延年在御前獻唱這曲時，她在哪兒？是在宮外的某個宴席上起舞？還是在繡春衫，凝望長空做著少女無邊的綺夢？彼時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她一介平民之女，竟能得天子垂幸，貴為寵妃。

是什么讓擁有無數粉黛的漢武帝對一個舞女視若珍寶？對天下臣民來說，這早已不是秘密。他贊她“妙麗善舞”，這簡單四字隱藏著絕世驚艷。

她緩緩抬手，輕撫瘦弱臉頰。即便花容已損，她也深知自己曾美得讓他難以忘懷。

“北方有佳人，遺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那日，李延年在御前侍宴時獻歌，當飄然出塵的深情吟唱在殿堂縹緲繚繞，那個開創了西漢王朝的一代雄主竟感動得不能自已。他憮然嘆息：天下怎可有這般美麗女子！

平陽公主笑指李延年：“陛下難道不知，樂師的妹妹正是傾國傾城的佳人？”他抬眼看去，樂師正雙臂舒張踏樂而歌，歌聲清越凄愴，繞梁不絕。

他惆悵的眼底，頓時星光閃爍。

一曲動京城。她在滿城傳唱的歌聲中脫下舞衣羅裙，穿上蠶衣錦服，在千擁萬簇中入住后宮，成了讓他眷戀的女人。

人人當他是君王，而在她眼里，這男人是全家的倚靠，更是她親密的愛人。在偌大的皇宮，他們相攜看云賞雪，歌舞笙簫，恩愛纏綿。

他頭癢，不叫宮人，只順手拔下她青絲上的玉簪搔頭，羨得宮女爭相仿效，一時滿城女子玉簪插頭—她們又哪里知道，縱然發簪為金玉所鑄，也只有傾城傾國的李夫人，才能讓帝王愿流露尋常男子的溫情。

而如今，一病成災，昔日美景，皆成過往。

她在病榻上嘆息，嘆命運無常，歡情短暫。秋寒入髓，她覺得周身那么冷，眼淚那么涼。宮女迎接圣駕的聲音忽地傳來，她扯起衾被，蓋住失色的面頰。

他終于來到錦帳前，她多想看看這給過她無數榮華與溫暖的男人，卻狠心忍著聽他的輕喚哀求：愛妃呀，讓朕再看你一眼。側轉身，淚眼蒙眬，卻緩緩道：“妾久病，形貌毀，不可見帝。”

他只記得傾城傾國的佳人，何曾見過形容枯槁的病婦？她何忍讓現實擊碎他心底琉璃般的往昔？君恩如水向東流，既然去日無多花落無還，她絕不以病容與他相見，且讓李夫人永不再來的絕世容顏，留存他心底，以慰日后相思。

她多聰慧。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待她香消玉殞，成他無法痊愈的痛。傾城花落無還時，她依然是絕世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