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孝榮

張靈芝在銀行營業大廳的沙發上坐成了一座雕像,就那么一動不動地凝固在了那里。此刻的她,自然不知道她的思維已經駛上了哪條軌道,腦子里塞滿的只有空洞和盤繞在意識深處的焦急,因為她碰上了人生最緊迫的事情——婆婆突然病重,被緊急送往了醫院,她得趕緊取錢救婆婆的命。
事情發生時,張靈芝正在廚房里收拾碗筷,生活的音樂在她的指揮下發出悅耳的旋律。客廳里突然傳來男人爆炸般的聲音:“靈芝——快!”
張靈芝被嚇了一跳,趕緊跑到客廳。男人徐森林摟著她的婆婆,徐森林的臉因為突然而至的變故成了絳紫色,他懷里的婆婆樣子更嚇人,臉白如紙,汗如雨下,因為痛苦,整個人都縮成了蝦米。這情景,讓張靈芝覺得天都塌了,大聲問:“怎么啦?”
“快,快送醫院!”
張靈芝和男人一起攙扶婆婆出屋,匆忙中兩口子亂了方寸,誰都沒想到要給婆婆帶就診卡。他們慌慌張張地趕到醫院,冷若冰霜的醫生和護士卻告訴他們,必須交齊了費用才能給老人做各項檢查,再根據檢查結果制定治療方案。張靈芝恨不得沖他們大喊大叫,問他們還有沒有一點兒人味。但她還是忍了,因為她知道這是城里,不是鄉下。在鄉下絕對不會存在這樣的問題,即便你沒帶錢,鄉下的醫生也是救人要緊,絕對不會像眼前這些人一樣,在冰冷僵硬的規則下合法地謀殺,冠冕堂皇地見死不救。
好不容易把婆婆送進病房,徐森林趕緊回家取就診卡,順便拿一些住院所需的衣物,張靈芝托付病房里的其他病人和值班護士幫忙照看一下婆婆,然后箭一樣沖出醫院,到醫院前面的銀行里去取錢。自從得知交錢才能治療的那一刻起,她就意識到婆婆的生命緊緊掌握在自己手中,也就是說,取錢的速度決定了婆婆是否能順利渡過危險期。正因為如此,盤繞在她意識深處的焦急才顯得如此巨大而熾烈,塞滿了意識的每一條縫隙,熊熊燃燒,噼啪作響。
然而,沖進銀行的同時,她也沖進了迷茫之中。這是她進城之后第一次在銀行里取錢。以前她總是簡單地認為,只要進了銀行就可以取出錢來,可眼前的景象已經遠遠超出了她的認知范疇。營業大廳中間放了幾組沙發,沙發上坐著一些正在等候取款的人,絕大多數都是和她年齡相仿的中年婦女。她們坐在那里,就像是坐在悠閑的懷抱之中,有些人眼睛盯著前面的一塊空地出神,有些人在輕聲交談,有些人低頭擺弄著手機,總之,都是一副淡定的神色。張靈芝看著她們,腦袋里一下子就短了路,愣在大廳的中央。
好在這個時候保安走過來問她辦什么業務,她說取款,保安就替她在機器上取了一個流水號。坐在沙發的邊沿,張靈芝內心深處的焦急再次蘇醒。她望了望營業窗口,又望了望坐在她身邊的人,知道一時半會兒還輪不上她,內心的焦慮就更加波濤洶涌。她想去求求保安,能不能讓她先取款,好去救她婆婆的命,可看到保安木然的臉,她知道哀求是沒有用的,只好繼續坐在那里任憑焦慮碾壓。
張靈芝是鄂西月亮山一個普普通通的農民,兩口子是三個多月前從月亮山搬到夷城來的。之所以同意進城,是因為婆婆汪念珍。她們的婆媳關系非常融洽,三十多年來從沒有紅過臉、吵過架,婆婆骨子里的那種善良和寬容,隨時都在往張靈芝的性格中注入營養。張靈芝早把婆婆看成了自己的親生母親,婆婆也把張靈芝看成了自己的親生女兒。婆婆步入晚年之后,各種疾病就纏上了她,腸胃、肝臟、心臟、血壓都有問題。這下可急壞了張靈芝兩口子,還有他們的兒子和兒媳婦。
汪念珍只有徐森林一個獨兒子。張靈芝和徐森林也只有一個兒子,取名徐宏波。徐宏波是全家的驕傲,大學畢業后在北京闖蕩,白手起家辦起了自己的公司。徐宏波是奶奶帶大的,和奶奶的感情最為深厚,自從奶奶病了以后,徐宏波多次動員父母帶著奶奶一起搬到北京,說這樣更便于給奶奶治病,首都的醫療條件和鄉下比,那是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但是奶奶不同意,奶奶說盡管鄉下沒有城里那些醫療設備,月亮山的醫生也沒有城里那些醫生的醫術高明,但鄉下卻是一個修身養性的地方,那些青山綠水都是有生命的,人在青山綠水的包圍之中,才會更有活力,病也會慢慢好起來。
說不動奶奶,徐宏波就把這事交給了父母。張靈芝和徐森林非常糾結。和老人一樣,他們也舍不得月亮山。月亮山盡管邊遠偏僻,也不富裕,但它美麗,每一座山、每一道水都是不可復制的山水畫,寧靜與祥和塞滿了山的每一條縫隙,季節分明的春夏秋冬把他們的日子縫合得嚴嚴實實。同其他村子一樣,盡管多數人都出去打工了,但村莊依然被留在家里的人支撐著,看不出絲毫破敗的景象。人們的思想觀念盡管受到了某種程度的沖擊,但依舊恪守著祖先的教訓——勤勞和善良是人生最寶貴的財富。
嫁給徐森林之后,張靈芝在這個村子里生活了三十多年,兩口子牽著日子的手,相親相愛,共擔風雨,終于挑回了幸福、安康和吉祥。一棟粉刷得雪白的房子、幾十畝土地,還有一群牲畜,這些都是他們辛辛苦苦掙來的。放下這些住進城里,兩口子還真是舍不得。當然,更舍不得的,是熟悉的環境、純樸的民風和鄉親之間的互相關照,那是城市里沒有的。可是,老人的病情沒有好轉的跡象。兩口子怕耽誤了老人的治療,商量來商量去,終于想出了一個折中方案——不隨兒子去北京,就在夷城購買一處房子。
夷城是三線城市,這幾年吃過催肥藥之后,發展的步伐也非常快。但這里離老家不遠,環境也還說得過去,老人在感情上比較容易接受。在兩口子的勸說下,老人最終還是同意了。于是,他們舉家遷到夷城,住在兒子為他們買的房子里,與故鄉月亮山斬斷了臍帶。可是沒想到,離開了鄉下的青山綠水,老人的病越來越嚴重,現在竟然急性發作,被送進了醫院。
坐在銀行營業大廳里的張靈芝發現時間的腿腳似乎腫了,怎么也走不快,盡管那些等待的人正在慢慢離去,但似乎總也輪不到她。她從焦慮的狀態中抽身出來,仔細看了看坐在身邊的那些女人。她們都是生活在城里的人,無論老少都經過了精心的打扮,懷里一律抱著一個包,就好像抱著一堆金銀。當然,她懷里同樣抱著一個包——扶著婆婆出來的時候,張靈芝沒有忘記新養成的習慣,順手就撈起了那個包。那是一個黑色的真皮包,既可以挎也可以提,是她兒子專門給她買的,花了多少錢兒子沒有告訴她,她也沒問,但她知道一定價格不菲。除了這個包以外,她身上的包裝也不遜色于城里的女人,是兒媳幫著挑選的。只是她的臉沒有經過任何修飾,被陽光叮咬的痕跡清晰可見,只要看一眼,誰都知道她是從農村來的。
她坐在那里,右手捏著那張流水號,上面的數字是1078。她不明白這個數字代表著什么,更不知道它是銀行的電腦系統識別每一筆業務操作的唯一標識。過去她在農村信用社里取款的時候從來都不需要什么數字,給會計說過取款的數目,就能取出錢來。現在,她依然在等著喇叭里叫出“張靈芝”三個字,但那個名字遲遲沒有出現。張靈芝的焦慮就又轉了彎,轉到她對城市的恐懼上來了。
進城三個月以來,她一直沒有與這座城市對接好。城市生活中動不動就需要數字,這讓她的思維總是跟不上節拍。剛剛在這座城市里住下,兒子就帶他們到醫院里辦理了就診卡。拿到那張就診卡時,張靈芝發現上面并沒有她的名字,只不過是一串數字,而且那串數字不易記住。張靈芝就疑惑了,她叫張靈芝,她的婆婆叫汪念珍,她的男人叫徐森林,那些數字與他們有什么關系呢?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只不過她沒把自己的疑惑說出來。她告訴自己,既然要在這座城市里生活,就必須與這些數字打交道,學會把這些數字當成她自己。
營業大廳里,有些人出去了,有些人又進來了,進來的比出去的多,張靈芝漸漸被擠到了沙發的最里面。頭頂的屏幕上一如繼往地顯示出一串串數字,閃爍著病態的光芒。當某個人辦完業務,喇叭里就響起一個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女聲,一個新的數字被叫了出來,說是到幾號窗口去辦理。無論是屏幕上的數字,還是那個不帶感情的聲音,都沒有進入張靈芝的意識。隨著時間的流逝,她始終沒有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她的焦慮又撲到了婆婆身上,她不知道婆婆現在怎么樣了,回家取東西的男人是不是趕回了醫院。這樣焦慮的時候,張靈芝又望了一眼保安,保安還是站在一進大門的地方,只是背對著她。猶豫片刻,她站起來走到保安跟前,帶著一絲怯意,問保安怎么還沒有輪到她取款。
保安五十多歲,看樣子也是從鄉下來的,那張曾經被風霜雪雨撕扯過的臉,還清晰地記錄著他曾經的奮斗和汗水。但是,對同是來自鄉下的張靈芝,保安卻沒有絲毫同情:“你怎么搞的?你前面已經有五個人取款了,你的號作廢了。”
一聽這話,張靈芝更急了:“那怎么辦?”
保安又從機器上給她取了一個流水號,上面的數字是1130。“喇叭里叫這個號,你就趕緊過去。”
這一刻她才知道,1130就是張靈芝。也就是說,喇叭里的女聲不會叫她張靈芝的名字,只會叫出1130這個數字;顯示屏上也不會出現張靈芝的名字,只會顯示1130這個數字。她抬頭看看顯示屏,上面的數字離1130還有很遠。焦急又從她的心底溢出來,掛在她的臉上,似乎隨時都會一片一片地掉下來。病房里的婆婆還等著她取錢治病呢。但她沒有別的辦法,只有繼續等。這一次她接受了教訓,不再像先前那樣壘雕塑了,而是緊緊盯著屏幕上數字的變化。
快要下班的時候,喇叭里終于叫出1130這個數字,一號窗口的屏幕上也同時顯示出這個數字,張靈芝意識到這個1130就是她了。她長出一口氣,走到一號服務窗前坐下,遞上銀行卡,說取一萬元。
窗口后面是個女孩子,和她的兒媳婦周小娟年齡不相上下,長得也很漂亮。只不過她的漂亮屬于另一種類型,像是用寒冰雕刻的,寒意從她身上通過窗口延伸出來,讓張靈芝微微有些顫抖。女孩兒在電腦鍵盤上操作了一陣,張靈芝聽見窗口的擴音器里傳出聲音:“請輸入密碼。”
張靈芝徹底傻了。她沒想到取款還需要什么密碼,她的頭腦中根本就沒有密碼這個概念。張靈芝傻在那里的時候,坐在里面的漂亮女孩兒終于抬起頭直直地望著她,臉上的表情更加冷漠。張靈芝看著她的臉,她覺得那張臉似乎也是由一串冰冷的數字組合成的。
“輸密碼。”女孩兒提醒她。
張靈芝想起來了,這張卡確實是有密碼的。那還是在月亮山的時候,當時兒子給他們匯來一筆錢,他們不需要動用這些錢,就存到了信用社里。信用社的會計說設置一個密碼更安全,這樣別人就取不到卡里的錢了。張靈芝接受了他的建議,設置了一串密碼。可是,因為從來沒用過那張卡,那串數字早就被她忘得一干二凈。
“我把密碼忘了。”
“沒有密碼就取不出錢。”女孩兒將銀行卡遞出來,“你下次來取吧。”
張靈芝更加著急:“同志,我現在急著用錢,我的婆婆……稍等,我打個電話。”
張靈芝打通了男人徐森林的電話,問他知不知道銀行卡的密碼。徐森林說他也不知道。張靈芝一想也是,這些事情歷來都是她辦的,徐森林根本就不過問。她又問徐森林現在到醫院沒有,徐森林回答說他剛剛下樓。張靈芝就急了:“怎么這么慢?”
“你以為我不想快?”徐森林的火氣比她還大,“那些東西平時都是你放的,一時半會兒我怎么找得著?”
張靈芝沒再聽男人啰嗦,離開銀行匆匆朝醫院趕去。
醫院里的情景讓她驚呆了。因為沒有及時辦理入院手續,醫生沒有對她的婆婆進行處置,她的婆婆已經去世了。
婆婆的病床前圍滿了人,有醫生、護士和病人。那些醫生和護士僵硬地站在婆婆的尸體前,臉上是一如既往的冷漠。張靈芝看著他們的臉,突然發現那一張張臉也是由冰冷的數字組成的,那些數字在張靈芝眼前跳躍,她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婆婆的去世,讓張靈芝對數字深惡痛絕。如果沒有那些數字,婆婆進醫院之后就不需要什么就診卡,男人會一直守在婆婆身邊;銀行也不需要什么流水號或者密碼,她能很快取出錢來,婆婆就能及時得到救治,不會死在醫院里。婆婆的生命是被那些數字奪去的。
她怎么也搞不明白,活生生的人怎么就變成了一堆數字?存在銀行里的那些錢都是她自己的,她叫張靈芝,那個銀行卡上的數字難道就代表她張靈芝嗎?還有密碼,難道那串密碼也是她張靈芝?這些問題成為一團漿糊,糊在張靈芝的意識里,她怎么也理不明白。
她記得在鄉下的時候,張靈芝這個名字還沒有被那串數字篡改,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就是活生生的張靈芝,并不是一串什么數字,別人叫她也從來沒有叫過數字。她的名字是爺爺給取的,爺爺是鄉村教師,身上的書卷氣令鄉人敬重。她喜歡爺爺給她取的這個名字,因為這個名字寓意著吉祥、珍稀和高貴。可是進城之后,她就變成了數字,不僅僅是一串數字,而是一堆數字,延伸到了生活的方方面面。
更令張靈芝感到深惡痛絕的是,人變成一堆數字之后就不再是人了。在醫生和護士眼里,生命似乎不再重要,數字才是最重要的;銀行也同樣。是醫院和銀行聯合起來將她婆婆害死了。這是怎樣的冷漠,怎樣的無情?
兒子徐宏波和兒媳婦周小娟從北京趕回夷城,在醫院的太平間里陪婆婆坐了一夜,第二天將婆婆安葬在集體公墓。安葬婆婆之后,張靈芝覺得自己的脊梁骨都斷了,整個人陷在悲哀的深湖中爬不上岸來。男人勸她,說老人都七十六了,他們已經盡了該盡的孝道。兒子、兒媳也勸她,叫她節哀,說奶奶走的是順頭路,他們做兒孫的只能做到這一步了,想必奶奶的在天之靈不會怪罪他們。但是無論怎么勸,張靈芝也無法原諒自己。
過去她一直以為,在這個家庭中,她是太陽,她的溫暖照耀著一家人。她也是軸承,由她帶動一家人的旋轉。她常常對徐森林說,她就是這個家的抱雞母,是她把一家人團在一起的。然而現在,張靈芝卻發現她既不是太陽,也不是軸承,更不是什么抱雞母,那堆數字剝奪了她的一切,讓她失去了過去的從容和方向感,深深的挫敗感和負罪感像盔甲一樣緊緊地箍住了她。
多年前公公離世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的。公公在鎮上的醫院住了一個多月,張靈芝兩口子在病床前一直陪著他到最后一刻。也就是說,公公是被疾病帶走的,親人們已經無能為力。然而婆婆的情況則相反。盡管這次的病來得急,但如果不耽誤的話,婆婆是一定能夠救活的。她再次想起了婆婆的話,婆婆說鄉下才是人住的地方,那些青山綠水都是有生命的,人在青山綠水的包圍中,才能活得健康。如果他們還在鄉下,即便鄉村醫生的醫術不高明,但至少婆婆的心情是愉快的,說不定哪天病情就會好轉。沒想到,從進城那一刻開始,婆婆就一步步邁向了生命的終點。婆婆是被一串串數字,是被人們的冷漠謀殺的。
以前,張靈芝并不排斥數字,而且她的生活中也離不開數字,比如收了多少糧食,花了多少錢,等等。可是,那些數字與現在跟她打交道的數字是兩個不同的概念。現在,數字侵犯了她的身份,她整個人從里到外都被數字篡改了,她不知道自己是誰了,除了一堆數字,她仿佛什么都沒有了。她上過高中,在村里也算有文化的人。她并不拒絕科技的進步,她知道科技是人類生活的方向盤,她不理解的是,科技進步怎么就把人變成數字了呢?
還在月亮山的時候,兒子就給她和她男人買了手機。聽著那一串手機號碼報出來,她就笑著說,她明明是孩子他娘,怎么就變成一串數字了?男人、兒子、兒媳笑話她,說她沒有跟上潮流。張靈芝沒有反駁。村里多數人都有手機,既然有手機,就必定涉及號碼,號碼就代表了那個人。張靈芝接受了這個事實,同時被她接受的還有身份證號碼。所有人都有身份證,身份證上的那一串數字可以和這個人對接上,那個人就等于那串數字,或者說那串數字就等于那個人。
辦身份證的時候,張靈芝覺得那串數字實在太長了,沒有記住,也沒當回事。在農村,根本就不需要使用什么身份證,無論身份證上的數字是怎樣一個獨特的標識,與他們的生活都不發生直接關系。所以辦好身份證之后,她隨手往家里一扔,就再沒有想起過。三個月前,他們要從月亮山搬進夷城,可一家人的身份證卻怎么也找不到了。她找得滿頭是汗,翻遍了家里所有的角落,卻一無所獲。她想,也許是收拾屋子的時候和其他沒用的東西混在一起,被她扔掉了。
這一切都說明,她在月亮山的時候還清清楚楚地知道她叫張靈芝,無論是手機號碼、身份證號碼,還是銀行卡上的那串數字都沒有干擾過她,她是獨立的張靈芝,一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個體,不是一串數字。然而現在,離開鄉村來到城市之后,那些數字竟然大搖大擺地走進了她的生活,改變了她的生活,甚至奪走了她的婆婆。
張靈芝的悲哀還沒有退色,數字就以更加堅定的步伐繼續侵犯她的生活,以她所不知道的方式吐著惡毒的信子洶涌地朝她撲來。
兒子今年三十歲,比他爸爸還高出一個頭,讀完大學便在北京扎下了根,辦起了公司。這件事情無論張靈芝怎么想,都覺得自己似乎還活在夢里。兒子從呱呱墜地,到蹣跚學步,到長大成人,然后從月亮山一步一步往外走,張靈芝一直覺得那是她放的一只風箏,無論兒子走多遠,那根線始終在她的手中。可是突然有一天,她發現自己弄錯了,兒子不是風箏,而是一只雄鷹,他從邊遠貧困的月亮山起飛,翅膀越來越硬,飛得越來越高,高得她都不認識了。
她曾經和男人去兒子的公司里看過,兒子在北京的那個公司確實讓張靈芝自豪無比,她沒想到自己培養出來的兒子竟然有那么大的能力,擁有那么多的房子,那么多的工人,那么多的財富。盡管張靈芝并不是很看重錢,但她知道在世人眼中,這些東西代表著她兒子的出息。“出息”這兩個字讓她非常受用,因此,在月亮山眾鄉親面前,她也常常把兒子掛在嘴上。每次團聚,兒媳婦周小娟都要給她講述徐宏波在北京打拼是如何勤奮,又是如何目光敏銳,能夠把握商機。對兒子的企業和企業提供的產品與服務,張靈芝一竅不通,但兒子給她提供了自豪的源泉。正是這樣出息的兒子,讓她活在了快樂之中,她覺得她這輩子值了。
當然,張靈芝也不是沒有擔心,她擔心兒子把財富看得太重,忽略了人品修養,把徐家的好家風丟掉。而且他太忙了,一年見不上幾次面。如果不是這幾年鬧著讓父母搬進城里,他們見面的機會更少。因此,每當身材高大、英俊瀟灑的兒子站到她面前的時候,張靈芝就時常恍惚,在心里問自己,這是我的兒子嗎?她并沒有把這種疑惑和糾結說出來。她知道這個時代是一副急性子,總是腳步匆忙地朝前趕,她自己是跟不上時代的步伐了,但兒子必須緊緊地跟上。可她心底總是免不了冒出這樣的念頭,這樣的時代會不會把她兒子給廢了呢?
兒子讓她自豪,兒媳婦也讓她非常滿意。周小娟不是北京人,老家在山東。她和徐宏波是大學同學,在學校里就戀愛了,畢業后,周小娟就一直輔佐兒子開公司。周小娟不僅長得漂亮,也很會打扮,總是把自己打扮得像電影里的明星一樣,一走出來就光閃閃的一片。這讓張靈芝的心里又增加了一層自豪。更讓她滿意的是,周小娟的家教好,善良、孝順,嘴也非常甜,每一次見面總是媽前媽后地叫著,讓她的心里甜絲絲的。而且,周小娟對農村也從來不拒絕,不嫌農村窮,不嫌農村臟,只要來到月亮山,就手腳不停地給張靈芝幫忙。所以,張靈芝很快就接納了周小娟,把她當成自家的姑娘。
張靈芝現在最渴望的就是早點兒有個孫子。但兒子和兒媳婦卻沒有這方面的打算,他們希望把公司搞得更加平穩之后再考慮生孩子的事。這是年輕人的世界,張靈芝盡管著急,也只有默認。
除了兒子和兒媳婦,她的男人也是貼身棉襖,不僅貼得緊,而且熱乎乎的。男人在她內心里是一片安全的港灣,或者說是一棵大樹,最讓她滿意的,就是他事事都順著她。進城之后,盡管生活上不太適應,但身邊有這樣一個男人,她還沒覺得自己沒著沒落。可是,那串數字卻沒有同情心,奪走了她婆婆的生命之后,又繼續干擾和破壞她的生活。
這天,兒子對她說:“媽,為了方便聯系,我給你申請了一個QQ號和一個微信號。”
“什么?”張靈芝沒聽明白。
“QQ號和微信號。”兒媳婦周小娟給她解釋,“媽,有了QQ號和微信號,今后聯系就方便了,就好比我們時時都在你們身邊一樣。”
張靈芝一聽頭都大了:“又是號碼啊?還是讓你爸學吧。”
徐森林則堅決拒絕:“我不學,看到電腦我就頭疼,還是你學吧。”
張靈芝推不脫,只好坐到電腦前,讓兒子和兒媳婦手把手地教她如何在QQ上聊天,如何利用微信聯系。看著兒子申請的QQ號和微信號,張靈芝腦袋一片空白。那是很長的一串數字,她怎么也記不下來。就是在這一刻,她發現她突然短路了,自己似乎變成了那些數字,根本感覺不到原來的自己。
周小娟問:“媽,你怎么了?”
張靈芝面露難色:“我怕我學不會。”
周小娟說:“其實這很簡單的,現在人人都有QQ號、微信號。”
兒子也勸她:“你慢慢學,習慣了就好了。等用熟了,你就知道多方便了。”
“不僅方便,最主要的是不花一分錢。”周小娟補充說,“而且通過視頻可以看見對方。”
這話擊中了張靈芝最敏感的神經。她是個節儉的人,信奉少花錢多辦事,或者是不花錢也辦事。學會了QQ和微信,就可以省下一大筆電話費,不必再通過打電話聯系了,如果想兒子了,還可以通過視頻看到對方的情況。這種誘惑,張靈芝是無法抗拒的,只好硬著頭皮學。
在學的過程中,張靈芝發現通過會話窗口對話,或者是進行視頻對話,其實也很簡單,但打字卻成了麻煩。好在張靈芝有拼音基礎,多練習一下,應該也不算什么問題。當她終于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之后,看著電腦上的QQ彈窗對自己說:“這么說,我張靈芝又變成這樣一串數字了?”
兒子說:“那是自然,每個QQ號都對應著一個人,這就是現在的科技。”
張靈芝搖了搖頭沒再說話,心里的寒冷又再次泛起。
半個月之后,兒子和兒媳婦見張靈芝基本恢復了常態,就回北京去了。其實張靈芝是裝的,為了不耽誤兒子和兒媳婦的正事,她在他們面前盡量打起精神,這才讓他們放下心來。等兒子和兒媳婦一離來,偽裝的外衣馬上脫落,她整個人就徹底萎縮了,就如同抽干了她身上的鮮血,整天無精打采,越來越無所適從。
盡管通過QQ和微信可以隨時與兒子保持聯系,但張靈芝就是緩不過來,覺得自己被一堆看不見的數字深深掩埋了。不僅她變成了數字,大街上那些川流不息的人群也是一堆堆數字,包括身邊的丈夫,還有兒子和兒媳婦,似乎都不再是一個個鮮活的生命。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數字讓她快要發瘋了。她在心里一遍遍問自己,我是誰?我們是誰?這些永遠沒有答案的問題在張靈芝的內心里拳打腳踢,糾纏不休。
對于張靈芝的變化,最著急的自然是她的男人徐森林。徐森林勸她,說這與他們搬到城市有一定關系,但也不全是。他們在月亮山的時候其實就已經是一串數字了,至少手機號是吧,身份證號是吧,銀行卡號是吧?總之有許多,只是當時的感覺沒有現在這樣強烈罷了。徐森林說:“你這個人就是敏感。別再想了,再想就把自己想病了。”
可張靈芝還是放不下這些問題:“你說,人為什么要變成一串串數字呢?”
“這還用說嗎?便于管理啊。”徐森林說,“我們都變成一串串數字,管理起來不就方便了嗎?”
張靈芝恍然大悟。細想想還真是這樣,身份的改變是從身份證上的一串數字開始的,其他的那些數字都是在身份證的基礎上生長出來的。也就是說,身份證是母本,不管那些長出來的數字有多么茂盛和繁雜,它的根都在身份證上。
“現在明白了吧?”徐森林有點兒得意,“別再跟那些數字糾纏了,我們現在的任務就是過好自己的晚年,自己跟自己過不去,那叫傻。”
張靈芝白了他一眼:“什么事都是我管,除了吃飯你什么都不操心,你當然可以不當回事兒。”
徐森林就笑著說:“誰讓我有你這樣的好老婆哩。”
這樣說笑一陣,徐森林以為張靈芝徹底卸下了思想負擔,也就不再擔心了。然而他不知道,張靈芝不僅沒有卸下思想負擔,反而增加了更多的負擔。為了便于管理,自己成了一串數字,這一點她好歹算是理解了。讓她糾結的是,這是單向的,別人可以隨意地把她變成數字,而她卻無法拒絕。那些數字干預著生活的方方面面,霸道地占據了人們的心靈。可是,我們該在哪里安放我們自己呢?
兒媳婦周小娟在QQ里說,她和宏波到歐洲玩了一圈,照了許多照片,這些照片不可能通過QQ彈窗一個一個發過來,就發到了QQ郵箱里,讓張靈芝打開郵箱看。
張靈芝在電腦上折騰了許久,卻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郵箱,急得滿頭是汗。徐森林也過來幫忙。鼠標在他們手里就像人來瘋,跑來跑去,居無定所,可一個個頁面被打開,就是進不了郵箱,就是找不到照片。
徐森林說:“你問宏波和小娟吧。”
張靈芝只好通過QQ與兒媳婦聯系。周小娟非常耐心地教她,每一個步驟都說得非常詳細,張靈芝和徐森林費盡周折,按照周小娟告訴的辦法,終于打開了郵箱。可是,當郵箱界面打開之后,她依然找不到照片。而且她發現,那個郵箱仍舊是一串數字,只不過多帶了一個尾巴而已。
“算了,不看了。”張靈芝把鼠標推開,站起來朝客廳走去。
已經到了吃飯的時間,她卻絲毫沒有做飯的念頭,就坐在沙發上發呆。張靈芝覺得心里像塞了一塊石頭一樣堵得慌,整個人似乎飄在某個她所不知道的空間里,無法降落。
徐森林過來安慰她:“看不成照片就不看,能有多大個事?”
聽了丈夫的話,她心里更加難受,丈夫根本不明白自己的心思,這和照片沒關系。
徐森林沒再說話,轉身去了廚房。很快,廚房里就傳來了生活的問候,鍋盆碗盞碰撞的聲音還是那樣悅耳。張靈芝終于清醒過來,起身朝廚房走去。她知道,不管是不是變成一堆數字,生活還得繼續。
離開!
當這個念頭在腦海中出現的時候,張靈芝突然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不管人變成了怎樣的一串串數字,終歸會離開這個世界,這是人生旅途的最終目的地。
這天早晨吃過早飯,張靈芝便和男人商量,說去公墓看看,先了解一下情況,如果有合適的就定下來。徐森林大吃一驚:“你怎么想到了這個事情?是不是有點兒太早了?”
“反正也沒有別的事干,除了吃飯就是散步,跑一跑或許還能解解悶。”
徐森林只好同意,兩人坐上公共汽車直奔郊外。
時間還早,公交車里空空蕩蕩的,張靈芝和徐森林都坐在靠窗的位置,清新的空氣從車窗吹進來,張靈芝突然感覺呼吸順暢了。眼前的鄉村和山巒是那么熟悉,她感到內心的某個開關被猛然開啟了。那是一個懷念的開關,一個渴望幸福和快樂的開關。隨著開關的開啟,對月亮山的懷念就在她心里迅速漲潮,瞬間便波濤洶涌,猛烈地拍擊著她的情感堤岸。她情不自禁地轉過身對坐在后排窗邊的徐森林說:“我覺得還是月亮山好呀。”
徐森林嗯了一聲,沒有說話,但可以看出他的心情也十分舒暢。張靈芝不由暗自嘆息,如果當初不搬到城里來就好了,在月亮山,即便變成了數字,至少不會閑下來。現在的這個時刻,她應該是在地里忙活,或者是與她的牲口打交道,她會過得非常充實,根本就想不起什么數字不數字。
汽車在山路上盤桓,漫山遍野盛開的鮮花,就好像一群群朝她奔過來的仙女,喚醒了她內心里最溫馨的記憶。在鄉下,她和她的男人除了種地,還養蜂。最初嫁到月亮山的時候,張靈芝有些害怕蜜蜂,那些蜜蜂成天在她身邊飛來飛去,有時候甚至堵塞了道路。張靈芝怕蜜蜂把她蜇了,就大聲喊徐森林,讓他把蜜蜂趕開。男人就笑著說,它們和你鬧著玩哩,不會蜇你的。漸漸地,張靈芝喜歡上了蜜蜂,成了出色的養蜂人,養蜂技術遠遠超過了徐森林。
正是通過養蜂,她深深地愛上了鮮花和蜜蜂。在她的眼里,這個世界上最美麗的事物就是鮮花和蜜蜂了。那些盛開在山野中的鮮花就是寫在大地上的史詩,而蜜蜂則是真正的花姑娘,花姑娘們采花粉時發出的嗡嗡聲是世界上最優美的旋律。當然,更快樂的,是每年收獲蜂蜜的時候。每年他們都要收獲幾十斤蜂蜜,除了自己食用,一部分出售,一部分送人。于是,鄉親們就給她送上了一個最美麗的綽號:采花娘。
如果說鮮花是大地的詩行,那蜜蜂就是流動的華章了。在張靈芝的影響下,兒子徐宏波從小就愛上了蜜蜂。徐宏波剛會走路,她就帶著他穿行于那些嗡嗡飛著的蜜蜂之中,小小的徐洪波好像走進了快樂的天堂,笑著、跳著。看著快樂的兒子和那些快樂飛舞著的蜜蜂,張靈芝覺得她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這一刻,那些溫馨的畫面在她腦海中全部復活了,她恨不得立刻趕回月亮山重操舊業,養一群蜂,天天和蜜蜂、鮮花待在一起。然而這一切都不可能了,月亮山的房子已經變賣,土地已經轉包,月亮山和她再無任何關系。她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一堆數字的包圍中茍延殘喘。
這樣想著,不知不覺間就到了公墓管理處。車一停下,張靈芝腦海中的美好回憶立刻化為泡影,她只得回到現實之中。
位于城西的公墓他們自然非常熟悉,因為婆婆就埋在這個地方。管理處的負責人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長得瘦高瘦高的,就像栽在她面前的一根電線桿。一看他那張臉,張靈芝就發現那也是一堆數字,機械、麻木、冷漠,和她曾經見過的那些醫生、護士、銀行職員沒有任何區別。說了他們的想法后,管理處負責人讓他們拿出戶口本和身份證,完全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青石一樣烏青的臉上看不出一絲皺褶。張靈芝便給他解釋,說他們的身份證丟了,戶口還在月亮山。
“那不行。”烏青的青石說,“戶口在鄉下不能辦,這里只對城里人。”
“可是我的婆婆就埋在這里呀。”
烏青的青石不理解張靈芝的意思,一對三角眼中伸出了粗壯的疑惑:“你的婆婆埋在這里?”
兩口子只好繼續給他解釋,說這些事情都是兒子徐宏波打理的,具體情況他們也不知道,但他們的婆婆就是埋在這里。管理員終于明白了:“當時是你兒子來求情,又說通了我們的領導,才臨時答應的。你兒子保證說會盡快補辦手續。既然你們來了,就連同你婆婆的手續一起辦吧。”
張靈芝看了看徐森林。徐森林嘆了口氣:“走吧。”
回到家,徐森林一頭歪倒在沙發上,跑了一上午,他也有點兒累了。張靈芝卻像注射了興奮劑,因為現在她終于有事可做了。一邊做飯,她一邊跟徐森林商量戶口遷移和補辦身份證的事。“吃完飯我們就去派出所。”
“嗯。”徐森林的回答有氣無力。
來到派出所辦證大廳,接待他們的是一個女民警,三十來歲,很漂亮,也很熱情。聽了他們的情況,她向他們介紹了辦理戶口遷移的程序,又叫來負責補辦身份證的民警給他們照了相,辦理了相關手續,告訴他們三個月之后就可以來取了。
第二天,他們按照女民警交代的程序,先在小區里開出準遷證,又趕回老家的鎮上,找派出所民警辦遷移。派出所民警是個四十多歲的男同志,也非常熱情,他一邊給他們辦手續一邊問他們在城里過得習不習慣。徐森林看了一眼張靈芝,沒說話。張靈芝也不好對民警實話實說,勉強笑了笑,說還習慣。民警就夸他們的兒子有出息,說現在只要孩子們出息,一家家都搬到山外去了,山里的人越來越少。
兩口子回到夷城,將遷移手續交給派出所辦證大廳那個女民警,戶口就算落下了。當女民警把戶口簿遞給他們的時候,張靈芝終于松了口氣,這是她進城以來辦得最順利的一件事。迫不及待地打開戶口簿,沒錯,他們現在終于是城里人了。徐森林也湊過來和她一起看,兩人臉上都是抑制不住的喜悅之情。
走出辦證大廳,張靈芝就撥通了兒子的電話,把他們順利辦完落戶手續的事告訴了他。
“真的?”電話那頭的兒子還不相信。
“當然是真的。”張靈芝說,“戶口簿現在就在我的手上。”
“不是說等我回來辦的嗎?”
“反正我們閑著也是閑著。”
“那好,既然戶口辦好了,我抽時間回來一趟,要感謝一下人家。”
“你就別回來了吧,那些民警沒為難我們,很熱情。”
“這可是件大事,一定得感謝人家。”
三天之后,徐宏波和周小娟果真回來了。他們在夷城最豪華的賓館訂了一桌菜,邀請派出所的民警們前來赴宴。可民警們并沒有如約而來,徐宏波逐個打電話催,對方都找各種借口謝絕了,有的說在外地,有的說在鄉下。張靈芝就埋怨兒子:“叫你不要回來的,你非要回來,人家民警并沒有要我們感謝的意思。”
徐宏波說:“算了,他們不來,我叫我的同學們來吃。”
叫來的同學一共有六個,加上他們四個人,正好一桌。看著孩子的那些同學,張靈芝就知道他們混得沒有徐宏波好。那些人在徐宏波面前唯唯諾諾,恭維的話說了一籮筐。這頓飯張靈芝吃得索然無味。回到家,張靈芝對兒子說:“在外面掙個錢不容易,以后不要大手大腳花錢。”
徐宏波淡淡地說:“沒事,這點兒錢算不了什么。”
張靈芝就不好再說什么了,錢已經花出去了,再怎么心疼都沒用。
在家里住了一天,徐宏波和周小娟就回北京了。張靈芝和她的男人又回到過去的生活里,吃飯、散步,等待著身份證辦好。只有身份證辦好了,他們才能去公墓管理處辦手續。這樣等了三個多月,張靈芝終于接到派出所打來的電話。她興沖沖趕到派出所,從那位女民警手里接過身份證。可是,一看到身份證上的那串數字,她的頭又大了。這個身份證和她以前的身份證沒有什么兩樣,上面的照片也確確實實是她的,照片的下面也是同樣的數字,但她的意識就是不能和這些數字對接。
從派出所里出來,張靈芝再次感到自己仿佛被掏空了,走在街上輕飄飄的,似乎隨時都會被風吹走。
得與失之間或許真的只隔了一張薄薄的紙,一捅就破。盡管兒子亂花錢,一桌飯打了水漂,但這頓飯卻激活了張靈芝塵封的記憶。
事情發生在他們從派出所回家之后。當時張靈芝心里不好受,打開門往沙發上一坐,順手將身份證扔到了面前的茶幾上。身份證在茶幾光滑的臺面上滑行,差一點兒就掉到地上。“實在想不通,這么個狗屁身份證,干什么都離不了。不過就是一串數字嘛……”
這樣說的時候,張靈芝的臉色異常難看,一副快要下雨的樣子。徐森林沒做聲,只是沖著她笑了一下,就轉身到臥室里去了。張靈芝沒有看他,就那樣直直地坐著,臉上的烏云更加厚重。她當然知道徐森林急著去臥室干什么。自從學會使用電腦,徐森林就患上了網絡依賴癥,而且病入膏肓,每次回到家總是首先撲向電腦,好像那臺電腦是他的情人似的。有時候迷得太深,喊他來吃飯,竟然喊七八遍都沒動靜。
除了用QQ和兒子聊天,徐森林最關心的就是網上的那些新聞。記得在月亮山的時候,他從來不關心外面的事,只關心地里的莊稼、圈里的牲口,最多也只是關心一下村莊里發生的事情。至于時事新聞,不過是從其他鄉親嘴里道聽途說,那些新聞經過老百姓的轉述,已經變成了鄉村野史,具有一種狂放的想象力,根本當不得真,徐森林也是前腳聽,后腳忘,從來不當回事。然而現在的徐森林卻完全變了,仿佛要從這個世界的身上拽住一點兒什么,整天盯著時政新聞看,關心國家大事和國際局勢,一天不上網就像失了魂,打不起精神。
這些看來的新聞裝滿了他的腦袋,散步的時候碰上其他老人,他們總要在一起交流、評說、爭論。有時候他也講給張靈芝聽,但張靈芝對這一切毫無興趣,不管這個世界上發生過什么,或者正在發生什么,她都覺得離她非常遙遠。她所關心的只是她細碎的日常生活,一日三餐,還有她的親人以及未來的孫輩。作為家庭主婦,她要做的事情就是用生活的細線把他們的日子縫補好。
男人去了臥室,張靈芝依舊坐在沙發上,盯著電視屏幕發呆。電視里正播放著美食節目,看著電視里那一道道色澤誘人的菜肴,她突然想起了三個月前她兒子請人吃飯的情景。那些人的面孔、表情、虛偽的表演、說的一些奉承的話,還有進進出出的漂亮的服務員,都在她眼前一一呈現,甚至包括當時不曾注意到的細節。最終,畫面定格在那些飯菜上。那些菜做工精致,大多數都是她這輩子從沒吃過的。據她兒子說,那一桌菜花了好幾千,這讓她的心里刮骨地痛。
她想起服務員上菜的時候,并不是像農村那樣一碗挨著一碗地放,而是采取了一種間隔的布局。因為那是個大圓桌,人也多,服務員總是先將中間的轉盤轉動幾下,然后找到空當把菜盤子放下去。每放一盤菜,張靈芝都要細細地看上一眼,將那些菜的品相記到心里,琢磨著自己能不能做出那樣的菜來。
腦子里想著那些交錯擺放著的菜盤子,她的目光又從電視屏幕轉到了眼前的身份證上。就在這一刻,她的記憶突然復活了,猛然想起了那個被她遺忘的銀行卡密碼。
“森林!”張靈芝突然大喊一聲。
臥室里的徐森林嚇了一跳:“你怎么了?”
“快來快來,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
徐森林從臥室出來,疑惑地看著她:“你想起什么了?”
“我想起銀行卡的密碼了!”
聽到這話,徐森林的氣一下子泄了:“哎呀,我以為有多大個事哩。”
“難道這件事還不大嗎?那個銀行卡上有八萬多塊錢哩。快找個筆找張紙,把密碼給我記下來。”
徐森林把那六個數字記在紙條上,遞給張靈芝,又問她是怎么想起來的。張靈芝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拿著那張紙條仔細地看,并且與身份證上的數字進行對照。時間就在這樣的對照中靜靜地流逝。徐森林依舊站在她跟前,手里拿著那支中性筆,好像是個剛剛把作業交給老師的小學生,在等待著老師對他的評價。
看了半晌,張靈芝把徐森林拉到身邊坐下。她說,當初到信用社存錢的時候,會計告訴她一定要設置一個密碼,而且一定要想一個別人猜不到的密碼,這樣一來,即便是銀行卡遺失或者被盜了,別人也不可能取出錢來。同時還提醒她,千萬不要用自己的生日或是家人的生日做密碼,那樣容易被人破解。張靈芝靈機一動,就從她的身份證號碼中間隔著取了六個數字。而飯店服務員那種間隔式上菜的方式,終于喚醒了她的記憶。
“這么說是那桌菜給你的提示?”
“是啊,這些天我一直心疼那頓飯,腦子里始終想著這個事情,沒想到那頓飯讓我找到了銀行卡密碼。”
“哈哈哈……”徐森林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張靈芝被他的笑聲感染,也跟著哈哈大笑起來。
這是夫妻倆進城以來最開心的一刻,在房間里回旋的笑聲嫌房間小了,又從窗戶飛了出去。
“我得把這個消息告訴宏波。”張靈芝來到電腦跟前,通過QQ把這件事告訴了兒子。
過了一會兒,徐宏波回話了:“太好了。”
“真沒想到我還能找回密碼!”張靈芝依舊很興奮。
“媽,你把這事看得太重了,幾萬塊錢而已。”
“兒子啊,你要知道節儉……”
“我知道。”
“不管你發多大財……”
“我知道。”
“就是家財萬貫,如果你不懂得節儉……”
“我知道。”
兒子完全是應付的口氣,張靈芝嘆息一聲,剛才的興奮勁全都沒了。兒子一切都好,就是花錢大手大腳,因為大手大腳,所以他要掙更多的錢,對他來說,這個世界上再沒有比掙錢更重要的事。當然,她知道這不是兒子的錯。這是個只認錢的二流時代,本來可以成為一流的兒子在這個二流的時代里隨波逐流,即便再努力,也只能成為二流。她希望自己的兒子是一流的,但她不知道該怎樣做。而且,兒子能有現在的成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之后,張靈芝和徐森林拿著新辦的身份證再一次去了公墓管理處,很順利地辦下了一切手續,還買下了一塊滿意的風水寶地。站在山坡上,張靈芝眺望著遠處的山巒,在心里對自己說:行了,無論變成哪樣一堆數字,隨它去吧,變來變去最終也不過是變到這個地方來,那就一切聽天由命吧。
“好了,現在真的沒事了,我們當吃的吃,當睡的睡,當玩的玩。”回到家之后,張靈芝這樣對徐森林說。在她看來,買好墓地,她就算站到了一個高處,可以藐視那些數字,把它們重重地踏在腳下了。從此,她就如同穿上了鎧甲,可以不被那些數字異化,可以順利地安放自己的靈魂,可以平靜地生活了。然而她始料未及的是,那些數字并沒有停止摧毀她生活的腳步,接下來的打擊更加兇險,也更加殘酷。
事情發生在這天早晨。吃過早飯之后,兩口子像往常一樣到街上去散步。剛剛進了公園,徐森林突然說:“我心里好疼……”這樣說的時候,徐森林一只手捂著胸口,雙眉因為疼痛緊緊地糾結在一起。
張靈芝趕緊問:“要不要緊?”
“應該不要緊吧……”說著,徐森林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了下來。
望著自家的男人,張靈芝的心又懸了起來,她想到了婆婆。“如果不行,我們就趕緊上醫院。”
徐森林擺了擺手:“或許是這段時間跑來跑去太累了,歇歇就好。”
這話讓張靈芝更加不安:“最近這段時間你累什么?過去在農村那么累,也從來都沒聽你說心里疼過。”
“或許是老了吧。”
“你能有多老?五十五歲算什么老?不行,我們現在就去醫院,別耽擱了。”
徐森林拉了她一把:“你聽我的!”
張靈芝只好挨著他坐了下來,兩手握住了徐森林的手。徐森林的手還是那么溫暖,就像一個溫水袋。那是她熟悉的手,因為長時間的體力勞動,粗大、變形、丑陋,但那卻是一雙討生活的手,一雙能夠讓她變得安寧的手。張靈芝生病或是疲憊的時候,只要他那雙手放到自己的額頭上,她就立刻會感覺輕松許多。進城之后,那雙手還是那樣粗大,只是上面的老繭正在慢慢退化。摸著這樣一雙熱乎乎的手,張靈芝的心里踏實了許多。接著,她又摸了摸徐森林的額頭,他的體溫正常,沒有發燒的跡象。
這樣坐了一會兒,徐森林站起身:“現在好多了,我們走吧。”
張靈芝暫時放下心來,和徐森林在公園里繼續散步。徐森林走在前,張靈芝走在后。因為放下了心,散步的時候張靈芝就顯得很從容,一邊走一邊四下張望,讓公園里那些生命的綠葉撫摸她生命的肌理。公園里的景致與以往沒什么兩樣,絕大多數是老年人,和他們年齡相仿的人很少。因為他們這個年齡正是出力的時候,現在這個時刻,農村的人正在地里勞動,城里的人正在上班,不會像他們這樣過早地過上清閑自在的生活。公園里還有些小孩子,都是老人們帶著。那些小孩子是她眼里最溫暖的一抹風景,每每看見他們,她的心底就會升起一層紫紅色的羨慕,盼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帶著孫子在公園里玩耍。
在這些人中間,她也看到了一些熟悉的身影。在這里生活了這么長時間,大家經常在公園里碰面,偶爾也會聊聊彼此的情況。她發現,其中有些人跟她的情況非常類似,因為自己的孩子或是自家男人在這座城市里打拼出了一片天下,他們也從鄉下進了城,由鄉下人變成了城里人。對于這些人,張靈芝有一種天然的親近感,聊得也更投機。她曾經問過他們,對進城之后人變成了一堆數字怎么看?那些數字對他們的生活到底有沒有影響?他們的回答大多是從來都沒想過這個問題,即便想過,也沒有張靈芝的反應那么強烈。還說這只是個習慣問題,習慣了就好了。張靈芝在心里問自己,難道真是我太敏感了嗎?
從生活的角度講,城市確實方便了許多,出門腳上不沾泥,吃菜只需要去菜市場里買,需要什么日常生活用品下樓就可以買到,總之只要有錢,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然而這只是生活的一面。沒進城之前以為城里是天堂,在城里會過上幸福的生活。可是進城之后真的就幸福了嗎?
“哎呦……”就在張靈芝這樣想的時候,徐森林又捂住了胸口。
“怎么了?”
“還是不行,這次疼得更厲害了……”
“快,別耽誤了,趕緊去醫院!”
這一次徐森林沒有反對——他自己知道堅持不住了。張靈芝攔了一輛出租車,直奔醫院。進入門診室的時候,張靈芝看了一眼時間,上午九點半鐘。門診室里的患者很多,排成了長長的隊伍,張靈芝只好扶著男人在后面自覺排隊。坐診的是個六十歲上下的老醫生,有些瘦削,頭發花白,但是臉膛紅潤,精神矍鑠。可張靈芝只看了一眼,就發現他和其他的醫生沒什么區別,不過是一堆數字罷了,麻木不仁、冷若冰霜的眼睛盯著電腦屏幕,一副懶得和病人交流的樣子。

張靈芝只好挨著他坐了下來,兩手握住了徐森林的手
張靈芝的注意力又回到自己的男人身上。徐森林的臉色有些蒼白,一綹頭發落到額前,她伸出手,輕輕給他理順。這時她才發現,男人的頭發里已經摻雜了很多白發。男人是三七開的偏分頭,模樣也長得好看,如果他的那張臉沒有被陽光撕咬過,應該比城里的那些男人精神得多。她輕聲問男人感覺怎么樣,徐森林沖她笑了一下,說不要緊,現在好多了。張靈芝點點頭,一只手在男人的背后輕輕撫摸著,想讓男人更舒服一些。
等了大約半個小時,終于輪到他們了。張靈芝把徐森林扶到醫生面前坐下,對醫生說他心里疼,請醫生幫看看。老醫生的雙眼緊緊地盯著電腦屏幕,沒有回話,只是向他們伸來了一只手。望著那只伸過來的像雞爪一樣嶙峋的手,張靈芝這才想起,他們是從公園直接趕來的,根本就沒回家去拿就診卡。
徐森林也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我們的卡還在家里。”
張靈芝想起了婆婆的遭遇,趕緊央求醫生:“你能不能先給他看,我這就回去取就診卡。”
醫生扭過臉來:“那怎么行?要么你們趕緊去補一張來,要么你們回家取來再看。”說完,他也沒容張靈芝繼續說話,就示意后面的患者過來看病。
“醫生,求求你,你能不能先給他看?”張靈芝繼續央求,“我馬上回去取就診卡。我們已經辦過就診卡,沒必要再辦一張。”然后又向醫生解釋,說她的婆婆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死在了醫院。
醫生看看她,沒再說什么,拿起筆填寫了檢查單,讓他們先去檢查。張靈芝連聲道謝,扶著徐森林從門診室出來。檢查單有好幾張,分別是血檢、尿檢、心電圖等。徐森林從她手里接過檢查單:“你回去取卡,我自己先查著。”
“你行不行?”
“沒事,我現在好多了。”
“好,那我快去快回。”說著,張靈芝將身上所有的錢掏出來塞到徐森林手里。
“你也不要趕,我不要緊。”
從醫院出來,張靈芝心里的焦急還是火箭升空了。她慌慌張張上了出租車,不料遇上堵車,有心下車跑回家,可家離這里還有好幾站地,或許過了下個紅綠燈就不堵了,她在座位上如坐針氈。終于到了家,她火急火燎地找出醫院就診卡、社會保障卡(因為有前面的教訓,她把身份證、銀行卡、就診卡、保障卡等重要的證件都放在裝錢的柜子里),又火急火燎地跑出小區,打車朝醫院趕。
趕到醫院,卻沒有發現徐森林的身影,到采血室、心電圖室去找,也沒有。她又跑到門診室,門診室里全是陌生的面孔。張靈芝掏出手機給徐森林打電話,撥了三次,徐森林沒有接。張靈芝預感到大事不妙,頓時出了一身冷汗。不過張靈芝并沒有糊涂,她突然想起門診室后面還有一棟做各項檢查的大樓,徐森林會不會在那棟樓里做檢查呢?想到這兒,她拔腿朝后面那棟樓跑去。
此時,徐森林正在死亡線上掙扎,他的一條腿已經邁進了閻王殿。在張靈芝離開之后,徐森林就拿著那些檢查單去抽血、做心電圖,做完,再拿著檢查結果來到門診室,請那位老醫生看。老醫生翻了翻檢查單,說沒有問題呀。然而,此刻的徐森林卻病得更厲害了,他臉如白紙,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滾落下來,劇烈的疼痛甚至讓徐森林說話都困難了。老醫生看了他一眼,臉上仍舊堆著厚厚的麻木和冷漠,說還要繼續檢查,現在只能做排除法,先找到病因,然后才能對癥下藥。接著,又給他開了幾張檢查單。
檢查單一共有五張,分別是胃鏡、CT、核磁等。徐森林來到大廳,想找個地方休息一會兒再去做檢查,但大廳里坐滿了人,根本沒有空地方。無奈,他只得強撐著去收費處繳費。可是,將檢查單遞上去,對方報的數字嚇了他一跳,五項檢查需要三千多元。他掏出張靈芝塞給他的那些錢數了數,之前的幾項檢查已經花了不少,只剩下四百多元,徐森林只好讓收費員先結算胃鏡和CT的錢。
收費員白了他一眼,盡管沒說話,但臉上的不耐煩彎彎曲曲,似乎已經纏住了整個收費窗口。她接過徐森林遞過來的錢,又將另外三項不能交費的檢驗單遞出來,結賬、蓋章、打印發票。這幾項檢查都在后面的大樓,徐森林擦了一把臉上的汗,一咬牙,深一腳淺一腳地朝后面的大樓走去。
他先做了胃鏡檢查,檢查結果是胃里沒有問題,但這項檢查卻是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做完胃鏡,他幾乎被折騰得半死,胃里像火燒一樣難受,便在過道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來休息。此刻,死神已經扼住了他的喉嚨,除了疼痛,他還感覺呼吸困難。他本想打電話問問張靈芝什么時候來,猶豫了一下,還是放棄了,他知道張靈芝一定正急匆匆地朝這里趕,打電話催她,只有讓她更著急。休息了一會兒,他又拿著檢查單朝CT室走去,然后,他就倒在了前往CT室的路上……
張靈芝趕到的時候,看見過道里圍了好些人,心里頓時就炸了。擠過去一看,只見徐森林被兩個中年婦女扶著,在椅子上半躺半坐,眼睛緊閉,不知生死。
“森林!”她大叫一聲,撲到徐森林面前。
可徐森林氣若游絲,沒有任何反應。
“醫生!醫生!”張靈芝聲嘶力竭,那是從她的生命深處爆發出來的滿含著悲憤與絕望的嘶喊,不僅是圍觀的人群,連整棟樓房都仿佛在她的喊聲中震顫。
很快跑來了一群醫生,七手八腳地把徐森林抬上擔架,推進急救室。張靈芝等在門外,淚流滿面,內心一遍一遍地祈禱,但愿徐森林吉人天相,這是虛驚一場。
一個小時后,急救室的門開了,一個醫生走出來:“家屬。”
張靈芝趕緊站起身:“我就是。”
“人不行了,沒有搶救過來。”醫生一臉冷漠,就像在敘述一個很久以前的故事,遙遠得讓張靈芝怎么都夠不著。
這一刻,張靈芝感覺自己被連根拔起,繼而掉進了萬丈深淵。她的男人就這么死了,沒有留下一句遺言。醫生給出的答案是心肌梗塞。抱著男人冰冷的尸體,張靈芝哭得昏天黑地:“你們一個個都是殺人犯,你們還我男人,還我男人……”
先是她的婆婆,現在又是她的男人,因為這串數字被奪去了寶貴的生命。如果醫院不強求什么就診卡,她就會守在男人的旁邊,發現男人有問題,至少她會讓醫生及時搶救。可是她卻偏偏因為這個就診卡跑回家一趟,連最后一句話都沒有和男人說上。她怎么也想不明白,為什么人就變成了一串串數字,機械、冷漠,人人都認不清自己,人人都成了劊子手,這是為什么?
安葬了男人之后,張靈芝的淚也哭干了。短短的幾天時間,過去微胖的她變得越來越消瘦,眼窩深陷,眼袋也高高地懸了出來,頭上的白發增添了許多。而改變更大的則是她的內心。成了孤家寡人的她在一串串數字面前已經無從應對,那一串串數字奪走了她一個又一個親人的生命,她想接下來就該輪到她了。盡管兒子還是那樣孝順,兒媳婦周小娟也還是那樣體貼,每天都陪著她、開導她,但是現在她發現她不再是過去的張靈芝了。她不知道她是誰,爺爺給她取的名字徹底離她遠去。
“媽,你別傷心了。”兒子勸他,“我和小娟已經商量好了,你跟我們到北京去。”
張靈芝很堅定地搖了搖頭:“不去。”
“你就聽我們的吧。”周小娟也勸她,“你說你一個人待在這里,我們怎么能放心?”
張靈芝再次堅定地搖了搖頭。
不管孩子們怎么勸,張靈芝就是不同意隨他們去北京。對她來說,離開月亮山就已經讓她后悔莫及了。在不到一年時間里,兩個最親的親人先后離她而去,這一切都是因為進城引起的。如果他們還在月亮山,她的婆婆肯定不會死,她的男人也肯定不會死,環境優美的鄉下才是生命的搖籃。
男人死后,她不僅對數字更加深惡痛絕,而且拒絕被數字異化的決心也越來越強烈。她渴望逃出數字的包圍,盼望靈魂能夠舒展,只是她不能把這個想法告訴兒子和兒媳。
做不通張靈芝的工作,小兩口和張靈芝之間陷入僵持。日子一天天過去,兒子變得越來越焦慮,每天公司里都會有許多電話打過來,有好多事情要他處理。
“媽,你就跟我們去北京吧。”兒子說。
“你走吧,我又沒要你們待在這里。”
周小娟盡管依舊那么體貼,但是她的浮躁和焦慮還是表現了出來。張靈芝對他們說:“你們回北京忙去吧,我不會有事的。”
“那不行。”兒子說,“我只剩下你一個親人了,不商量好我不能離開。”
周小娟也說:“媽,你就同意吧,我們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你們就別勸了,我在這里不要緊。”
見母親如此堅決,徐宏波終于放棄了努力。最后周小娟問:“如果以后我生了孩子怎么辦?”
“生了孩子,我會去北京看你們,不過,我不會長時間住在北京,更不會幫你們帶孩子。”
兒子和兒媳終于回北京了。他們前腳剛走,張靈芝就拖著疲憊的身子,登上了開往月亮山的長途汽車。
坐到車上的那一刻,她心里突然好受了許多,呼吸也變得順暢了,枯死的靈魂也有了片片綠意。隨著離月亮山越來越近,過去的一幕幕在她心里也就越來越清晰。她還清楚地記得那些被稱之為花姑娘的蜜蜂們圍繞她飛舞的情景,清楚地記得兒子在花姑娘群中開心的樣子,清楚地記得婆婆喝蜂蜜的時候臉上流淌的甜蜜,清楚地記得出售蜂蜜之后男人臉上綻放的笑容,所以,她決定返回月亮山,那里有她的快樂時光。
盡管現在的她已經落戶夷城,是城里人了,曾經生活的月亮山再沒有了屬于她的房屋,沒有了屬于她的土地,但她有養蜂的本領,這就是她的希望。養蜂是與鮮花打交道,那片土地上開出的鮮花還是可以屬于她的。漫山遍野對著天空盛開的鮮花不是私人財產,不會被某一個人所獨有,它屬于全世界,屬于欣賞它的人,屬于像她這樣的采花娘。她要永遠地擺脫那堆數字對她的圍追堵截,不再被那堆數字異化,重新找回自己,找回曾經的活力,找回失去的方向,從此活在一個童話般的世界里,清靜自在、無拘無束,讓手機、電腦、身份證、銀行卡、就診卡、QQ號、微信號見鬼去吧。
她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撥通兒子的號碼,告訴他自己的決定。兒子大吃一驚:“媽,你怎么能這樣?”
“我已經決定了,現在也只是給你打個招呼。”張靈芝淡淡地說,然后就掛斷電話,關掉了手機電源。
客車終于在鎮上停了下來,下了車,她一個人向月亮山的方向走去。夕陽的余暉灑在她的身上,讓她變成了一個鑲著金邊的剪影。她就那樣旁若無人地大步朝前走著,看上去就像一個正在追趕太陽的人。
責任編輯/季 偉
繪圖/王陸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