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 松
中央電視臺《新聞聯播》和新華社等曾經以《芷江受降彩色照片首次公布》為題,報道了美國士兵約瑟夫·德在二戰期間所拍攝的高清彩照。這些照片以個人視角深入展現了芷江受降過程的歷史瞬間,反映了抗戰勝利的來之不易。這些珍貴彩照的公布,在國內外引起很大的反響,各大主流媒體紛紛報道。《勝利榮光:芷江受降》的主編、武漢大學副教授李松對約瑟夫·德進行了訪談,以下是訪談主要內容。
李松(以下簡稱“李”):約瑟夫先生,您好!距2011年10月我與您在波士頓見面,已經過去4年了。這4年人世滄桑,變化太多了。您的上司小弗雷德里克·F·施安勒先生和他的愛人去世了,您的老伴也走了。二戰老兵一天天凋零,搶救這段歷史已經刻不容緩了。這4年來,我也一直在與時間賽跑。我一直在對您交付給我的近400張中緬印戰區彩照進行深入整理,現在終于要交付出版了。
約瑟夫·德(以下簡稱“約”):李松博士,謝謝你。能夠在波士頓和你認識,才有這批照片的公布。我很樂意和你說說我在這段歷史中的親身經歷。

約瑟夫·德在芷江機場為飛虎隊服務
李:請問您何時入伍?
約:1943年8月6日,我18歲,當時已經在麻省理工學院上了一年學。當年12月,我應征入伍。
李:您決定上戰場時,您的家人態度如何?
約:那不是我的選擇,而是法律規定的職責。不過,那時我的父親已經自愿參加了陸軍醫療隊,并被任命為軍官(他是一位醫學博士)。我的幾個朋友也自愿上戰場,當時我們知道必須去打仗,也愿意去。
我服役的時間只有2年8個月,其中一半是在美國接受訓練,學習怎樣操作無線電,一半是在中緬印戰區。我與信號兵團的11個專家一起從美國的太平洋海岸出發,乘坐一艘貨船前往印度加爾各答,途中只在澳大利亞加油時停留了一個晚上。我首先被派往緬甸八莫的一個信號服務站,負責警衛一列從加爾各答開往終點站印度利多的貨運火車。利多是一條新公路的起點,這條公路連接舊的滇緬公路,卡車通過它從仰光運輸軍需補給到中國。我奉命從利多飛往密支那,然后坐卡車到八莫,這兩個地方位于新的利多公路上,中美軍隊剛剛把它們從日軍手中奪回。那時緬北戰爭基本上結束了,很多的中國軍隊開始返回中國。
不久后我接到命令,加入國民革命軍新編第六軍的美國顧問隊。這支顧問隊是由美國陸軍航空部隊派飛機直接從緬甸送到中國湖南的。我坐飛機到達芷江(我們的地圖上把芷江寫作“Chihkiang”)的總部。總部離美軍和中美混成部隊使用的新機場不遠。
李:您在中緬印戰場服役時為什么帶著相機?
約:我上小學時就有一間黑白暗房,喜歡自己制作照片。我入伍時柯達公司已經開始生產35毫米彩色膠卷。我帶了兩臺舊的小萊卡相機和五六個彩色膠卷去中緬印戰區。到達加爾各答當天晚上,我放在包里的兩臺相機就被偷了。抗戰結束到達上海之前,我的照片都是用借來的相機倉促拍出來的。
李:您在芷江呆了多久?
約:我在1945年的三四月間到達芷江,1945年8月6日20歲生日時還在那里。當時,第一顆原子彈在日本爆炸。接著,很快就傳來了日本投降的消息,8月在芷江舉行了一個受降儀式,之后國民革命軍新編第六軍開始被空運到華北地區。因與日本的戰爭已經結束,美國顧問隊被送到昆明,服役時間較長的官兵開始轉道印度加爾各答乘船返回美國,而服役時間較短的則被空運到上海去做各種日常服務工作,直到有運兵船可以送顧問隊其他成員回國。
李:您能描述一下當您與同事聽到日本投降的消息時的感受嗎?
約:開心!還有一些意外。長舒一口氣!我們就是為這個勝利而去那里的,同時這也意味著不再對日本本土進行攻擊,不再有數以百萬計的人不可避免的傷亡。就我個人而言,這意味著我可以安全地回歸平民生活,繼續回去做我的大學生。我喜歡此前在中國的很多不同經歷,接下來肯定還會有很多有意思的事情,但是回家的愿望仍然強烈。
李:日本簽署投降協議時,您在芷江看到了什么?
約:美國顧問都住在一個前政府大院,隔壁是一支中國部隊,既有男的又有女的。他們很擅長裝飾和制作海報,很快就把芷江大橋和各處的大門用綠色的松枝裝飾起來。他們還接到任務布置機場附近的受降大樓,在墻上掛上戰勝國的旗幟。在受降大會之前,他們邀請我們去參觀,我拍下了他們坐在會議桌后的照片。
受降當天,在日本投降代表到達之前很久,就有大量人群在機場等候。過了很久,我們的兩架戰斗機終于抵達,引導著日本的三菱輕型轟炸機降落并滑行到指定地點。中美軍方用正式的禮節迎接日本的高級軍官,并安排他們一人乘坐一輛軍用吉普到達附近的受降大樓。后來我才知道,這只是一系列受降儀式中的一個。對我們來說,這場戲已經看完了。
李:您在中緬印戰區印象最深刻的是什么?
約:毫無疑問,是中國人,無論是新編第六軍的士兵,路上遇到的農民,還是在餐館外練習英語并教了我幾個普通話詞語的年輕人。中國人的生活有很多與我之前預想的不一樣,例如:中國人實際上并非都是吃糙米的,鄉下餐館的衛生實際上非常好。我很喜歡中國人和中國的食物。
李:對于您在中緬印的經歷,您想說些什么?
約:中國在戰時的古樸環境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還有那古老的文化歷史,畢竟我自己的國家在大約325年前才由歐洲人建立起來。不過,從谷歌地圖的圖片看今天的芷江或中國的現代建筑,就顯得我的國家歷史更長一些。
李:當你用相機記錄下你的見聞時,有沒有想過這些照片在將來的影響?
約:完全沒有。當時我只是用它們來記錄我的個人生活。我從未想過以后要公布這些照片,只是偶爾可能對一些有藝術性的照片有過這樣的想法。
李:您怎樣看待中美關系?
約:在二戰時,兩國的關系是實際的。我當時了解到日本皇軍包括50個師團,其中有28個在中國,有幾個在滿洲與俄羅斯對抗。只有14個師團分布在從東南亞的馬來西亞到緬甸和太平洋的島嶼上。港口城市不能運輸軍需補給,從仰光出發的傳統公路也被截斷,因此我們不遺余力地從印度開通另一條公路。最后,更多的補給通過飛機越過喜馬拉雅的“駝峰”空運到中國。
李:在反法西斯戰爭勝利70周年之際,您想對中國人民說些什么?
約:我不是代表一個國家的政府,只能代表我個人。我看到了歷史文化背景迥異的民族怎樣通過合作和共同的美好愿望一起努力所創造的成果。我也見過太多因為缺乏合作和共同的意愿而導致的結果。我肯定更喜歡前者。
反法西斯戰爭的結束并沒有結束人性的弱點,但它證明了合作可以獲得良好的結果,也標志著變化的延續。我們沒有任何理由不相信,進一步發展和延續戰爭歲月的善意和相互尊重將會使所有民族的目標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