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你借我一冬的溫暖

葉十朋

女孩先是愣了一下，忽然眼神里露出了一絲驚喜，歡快地說：“我知道你，我媽說過，你一定會回來，我媽說她相信你是遇到了難處才那樣做的……”

那張50元的紙幣已經在他的掌心里捏出了汗，走過第一個攤位，第二個，第三個……他已經在這條小巷子里走了一個來回，嘴唇抿住又松開，松開又抿住，肚子里發出“咕咕”的聲音。10月末的夜晚，北方的氣溫已經降到零度以下，饑餓使他感到加倍的寒冷。他下定決心，在那個玻璃窗外停下了腳步，敞開的櫥窗里，一個50多歲的老婦人正在利落地搟著面，旁邊的鍋里熱騰騰的蒸汽蔓延開來，迅速潮濕了他的眼睛。

他又下了一次決心，轉身走進櫥窗旁邊敞開的門，甚至沒有察覺到錢在自己的手里已經握成了一團。一把剛搟的面被抻開來放到鍋里，老婦人轉身熱情地招呼他，小伙子，要吃面嗎？嗯，要一碗面。他說，又小聲重復一遍，要一大碗。然后他找了個燈光微微暗淡的角落坐下。

馬上好，馬上好。老婦人飛快地盛了碗湯面端到他面前：看你凍的，臉都紫了，晚上寒氣重，也不多穿點，快先喝碗湯暖暖身子。老婦人那責備卻又溫暖的笑容，讓他想起了遠在家鄉的母親。母親說話時，也是這種口氣。

老婦人不再看他，轉身去照看那鍋已經散發出濃濃香氣的面，他再也等不下去了，迫不及待地用力喝了一大口面湯，一股暖意順著喉嚨流遍了全身。面很快端了上來，滿滿的一大碗，老婦人又送上來一盤拌好的油辣子，說：“這本來是專為我閨女準備的，她吃面離不開辣椒，吃了驅寒開胃，你要是不怕辣，也放一點。”面很筋道，好像出自母親的手。他大口地吞咽著，也來不及細細品嘗，只想快點吃完離開。

終于把最后一口湯喝下，他擦了一下嘴，站起來問：“多少錢？”

4元錢。老婦人笑瞇瞇地看著他問，吃好了？嗯。他又低低地應了一聲，把褲兜里已經揉成團的50元錢拿出來看也不看地遞過去。

老婦人把錢接過來，展開，并沒有懷疑什么，依舊微笑著說，這么大的錢啊，小伙子，換張零的吧，我不好找零呢。說著，把錢遞還給他。

沒……沒有零錢。他不敢抬頭也不去接錢，聲音更加慌張起來，感覺到臉也發燙了。

真的沒有零錢嗎？那，我找給你吧。老婦人沒有再繼續說什么，轉身去給他找錢了。他的目光飛快地跟著掃過去，忽然瞥見桌上的一臺驗鈔機，他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但老婦人似乎忘記了那臺機器，沒有檢驗那張50元錢的真偽就拉開抽屜放了進去，然后拿出一張張零錢。

他感到時間仿佛凝固了。終于，老婦人拿著一把零錢朝他走過來說：小伙子，給，數一下，46元，看對不對。不用數了。他幾乎是一把抓過錢，轉身沖出了老婦人的小面館。

跑出去好遠，他才停下腳步。冷風穿過夜晚的街道吹過來。他發覺自己竟然出了一身冷汗。他慢慢地攤開掌心里的錢，10元的、5元的、1元的，雖然新舊不一，卻那樣有質感，不像他給她的那張，軟塌塌的，圖像模糊，可當時，她竟然沒有看出來那是假錢。那是他幫人做了3天搬運工的報酬，是他僅有的一點錢。他來城里快一個月了，沒有找到合適的工作，帶的那點錢也花光了，最后碰上搬東西的活，就3天。干完活那天，他領了錢去買吃的，錢卻被店主扔出來，還把他罵了一頓，說他拿假錢騙人。

46元錢被折疊好裝進褲兜，這讓他的心踏實了一點，至少，這幾天他不會為吃飯發愁了。住處倒好說，隨便找個地方都能湊合一晚……這樣想著，他朝前走去，走了幾步卻又停下來，說不出為什么，他想再回去看看剛才吃飯的那家店。

他真的就轉身走了回去。那是條熱鬧的小吃街，很多人穿行其中，沒有誰注意到他。他一家一家地走過去，很快就到了那個櫥窗口。站在對面的陰影里，他看到身形微胖的老婦人依舊在忙碌著，搟面、抻面、下鍋、盛面……忙碌中騰出手來把一縷散亂的頭發塞到耳后。她的頭發已經半白了。

他仰起頭，看到小面館黑色招牌上的燙金字：“張媽媽手搟面”。怔了一小會兒，他的眼淚就直直地落了下來。他的母親也姓張，在村里，也有人稱呼她張媽媽。母親也搟得一手好面，也是這般年紀，頭發花白……

第二天，他用那46元錢批發了一些水果去了一個偏僻的小區出售，認真地稱秤，小心地收錢找錢……一天下來，竟然賺到了10元錢。除去吃飯花的錢，他又拿著52元錢去了水果批發市場……3個月后，他在市場上有了一個屬于自己的小水果攤，雖然每天賺不了幾個錢，但總算是安定下來。

那天下午，他再次來到“張媽媽手搟面”的門前。他走進去，店里的桌椅干凈整齊，卻沒有人。在他喊了兩聲后，有個女孩應聲從里間走出來，看著他說，對不起，現在還沒有面呢。女孩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眉眼有些像那個老婦人，笑容也像。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不是來吃飯的，我是來找人……找那個大媽的。你找我媽？女孩歪歪腦袋，我媽早走了，現在我是老板，我媽跟我爸回鄉下享福去了，說在城里待膩了。你找她有什么事嗎？

他的心一松，一路上都在為見到老婦人而感到難堪，沒想到，她已經離開了。但隨即又有了一絲遺憾，他竟然連當面跟老婦人道歉的機會都失去了。

女孩依舊疑惑地看著他。他定定神，說：“是這樣的，我曾經，曾經借過您母親50元錢，大概3個月前的事了。真是非常抱歉，因為忙所以一直沒有過來，現在我來還給她。”說完，他拿出一張準備好的嶄新的50元錢，連同一兜新鮮的水果一塊遞過去。說是自己攤子上的水果，挑了點好的想送給大媽的，沒想到她卻走了。

女孩先是愣了一下，忽然眼神里露出了一絲驚喜，歡快地說：“我知道你，我媽說過，你一定會回來，我媽說她相信你是遇到了難處才那樣做的……”

忽然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女孩收住了口，招呼他坐。他禮貌地拒絕了，然后借口忙，跟女孩說了聲再見，便走出門去。

臘月了，還有十幾天就過年了，天著實冷得很，天空卻很湛藍。深深呼吸一口清冷的空氣，他的心在這一刻徹底釋然，他知道女孩要說的是什么。是的，那天晚上，老婦人是知道的，每天收那么多次錢，她怎能分辨不出他的錢是真是假。可是，她沒有揭穿他，只是因為她看到了他的窘迫，看到了他的無奈。她幾十年的閱歷使她相信，他不是那種惡意使詐的人，也許他只是需要幫助，所以她把那50元錢“借”給了他，因為善良的她相信，總有一天，他會回來彌補自己的過錯。

他做到了，他沒有辜負她的信任，沒有辜負一個母親的希望。而因為她的“借”，他的“還”，在他們的心里，這個冬天必定是一個溫暖的冬天。“謝謝你，借給我一冬的溫暖！”他深深看了一眼那黑色的招牌，轉身融入人海之中……

陳蘄摘自《幸福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