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別燙著

王者歸來

原來當一個人的生命之花已近枯萎，生命的路快要走到終點，對這個世界已經沒有太多留戀的時候，她還會牢牢地記住自己是一個母親，記住她要保護自己的孩子不受到任何傷害。

冬日里的一天，我去一個朋友家做客。一進門，朋友的母親便忙活了起來，老人家一會兒端來新買的水果，一會兒又端上了大盤的瓜子。忙活完了之后，老人家又熱情地陪我嘮了一會兒家常，然后才一邊囑咐朋友好好招待我，一邊起身去了另一個房間。

朋友的母親離開后，朋友給我沏上了最好的茶葉，我們兩個人就天南海北地聊了起來。我們越聊越開心，聊了很久，另一個房間的門忽然打開了。朋友的母親推著一個年紀很大的老人從房間里走了出來。

這時候，朋友連忙站起來說：“這是我的外婆，90多歲了，已經不能走路了，行動很不方便。為了能讓她在冬天多曬一會太陽，母親每天這時候都會用輪椅推著外婆來客廳里曬太陽。”

聽朋友說完之后，我連忙站起來去和外婆打招呼，然而老人只是瞇著雙眼，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像是對外界的一切都毫不關心。朋友的母親笑著說：“我媽媽年紀太大了，聽力不行了，而且神智也不太清醒了，有時候連家里的人都認不出來。”我望著外婆那堆滿皺紋的臉，還有那被無情的歲月吸干了青春和活力的身體，心里很不是滋味，輕輕嘆了一口氣。

朋友拉著我坐下繼續喝茶，朋友的母親則陪著她年邁的媽媽曬著太陽。外婆就那么一直安靜地坐著，一動不動，宛如一尊雕塑。

突然，外婆很吃力地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嗓子，費了不小的力氣才從嗓子里擠出幾個字：“我渴了。”朋友的母親聽到之后，連忙去倒熱水。

這時候，讓我終生難忘的一幕出現了：始終瞇著雙眼似乎對一切都毫不關心的外婆，自從女兒離開后，就睜大了眼睛一刻不停地看著自己的女兒。尤其是當朋友的母親開始從暖瓶向杯子里倒熱水的時候，年邁的外婆竟然掙扎著坐直了身體，抻著脖子，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的女兒。這瘦弱憔悴到了極點的老人不知道從哪里來的力氣，沖著自己的女兒大聲說：“孩子，別燙著！”

這聲音大到讓我的耳膜一震，更讓我的心猛然一震！一個年近百歲的老人，一個虛弱得連動一下手指都需要拼盡全力的老人，一個連家人都時常認不清的老人，卻還沒有忘記叮囑自己的寶貝女兒不要被熱水燙到，哪怕這個女兒早已是白發蒼蒼。

我端著茶，茶杯懸在半空中，雙眼微紅的我忘記了要把茶水送到口中，心中百感交集。坐在一旁的朋友，已經開始悄悄擦拭眼角。

等女兒回到自己身邊后，口渴的外婆沒有急著去喝水，而是仔細地觀察著女兒的雙手，直到她確定自己的寶貝女兒并沒有被燙到后，才露出了開心的微笑，喝下了女兒遞過來的水。

那一天，朋友的母親一邊流著淚一邊給老太太小心翼翼地喂著熱水。原來當一個人的生命之花已近枯萎，生命的路快要走到終點，對這個世界已經沒有太多留戀的時候，她還會牢牢地記住自己是一個母親，記住她要保護自己的孩子不受到任何傷害。

從朋友家出來之后，我立刻給母親打了電話，告訴她今晚我要回家吃飯。不管有多忙，也不管在外面的世界經歷怎樣的艱難，我都要抽時間回去陪我的母親。

每一個人，都應該抽時間去陪自己的母親。

谷春林摘自《山東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