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女兒上火車

黃莉萍

女兒上大一了，因后天有日語課，原打算“十一”假期在家多呆一天的愿望也就泡湯了。女兒是今天下午六點十二分的火車。原定我和老公一起送她上車，可老公臨時有事，說讓我一人代勞。

吃完午飯，準備收拾東西，卻接到一個電話，是我十多年前曾經教過的一個學生，他說有要事相商，希望來家里小坐一會兒。我沒有拒絕，對于學生，我素來關愛有加。看著我們聊得火熱，女兒插不上嘴，便說，媽媽，時間還早，你們聊，我去休息一會兒，到了時間您叫我。

聊了一會兒，學生很善解人意，說妹妹下午要走，肯定有很多的事情要做，便起身離開了。

我開始給女兒收拾東西，仔細地盤點著想要帶走的每一樣。女兒曾提起說沒見學校附近有藥店，我就下樓去買了些必備的常用藥，如創可貼、感冒藥、西瓜霜之類。回來又接著把飯煮上，菜是現成的，微波爐一熱，火鍋一開即可吃飯。

到了四點半，女兒依然熟睡著，上午著實不該帶她去打網球。我叫醒了女兒，問她要不要做護膚，女兒睡眼惺忪地問，可不可以邊做邊睡？我說，當然可以。女兒又高興地躺下。

給女兒洗面不是頭一回，每次她都會很享受似的，夸我的手法和美容師的沒啥區別，其實我知道女兒并非真的覺得我的技術如何好，只是她愿意享受我這個母親親自給她護膚的安全、悠然、幸福的感覺罷了，何況她享受真正美容師護膚的機會也不多，哪有比較呢。給女兒洗著臉，摸著她光潔的皮膚，想起十八年前，她還是一個嬰兒，那么幼小、那么稚嫩，如今卻長成了大人，有著一張干凈、青春、美麗的臉龐，我不禁感慨萬千：生命真的很美麗，也很神奇。

吃完飯，女兒再次檢查行李，看有沒有落下東西，等她確定我們萬無一失之后，時針已指向了5：25，我一驚：時間怎么過得這么快！下樓，開車到東站，進站，上車，四十分鐘怎么來得及？我大喊一聲，寶貝，快走！來不及了！

和女兒拖著箱子迅速下樓，5：33我駕著車向宜昌東站飛馳而去，除了等紅燈，車速飛快，沿途超車，從自家小區到東站竟然只花了十一分鐘，女兒感嘆：宜昌就是好，不像北京堵車，坐個火車得提前兩三個時辰。孩子從小就這樣，喜歡生她養她的家鄉。

進站時，我被身穿制服的兩個工作人員攔在了站外，他們要我先去買站臺票，然后才放我進去。看著他們毫無表情的臉，我只有厚著臉皮說好話，女兒東西太多，一人搬不動，時間太緊，先放我進去等等，可是這兩位鐵面無私的工作人員絲毫不為所動。見一點緩和的余地都沒有，我只得匆忙將拖箱交給女兒，讓她先進去，我拎著另外一個裝食物的大包往售票廳跑去。

氣喘吁吁地來到售票廳，見排著六條長龍一樣的隊伍，怎么辦？大腦飛速轉動之后，我迅速穿過“長龍”，來到靠邊的窗口，尋問怎樣才能夠買到站臺票，旁人告訴我：拿火車票能買到。我心里一驚：孩子進站要檢票，怎可能讓我拿來買站臺票？怎么辦？我迅速向周圍望去，希望能夠找到解決的辦法。要票才能買到？對，排在窗口第一位的先生不就有票嗎？我趕緊向身邊這位正在換票的先生求救，希望他能順便幫我買一張站票，這位先生很爽快地答應了，可是他得先換自己的票啊。看著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了，我著急的心像貓抓似的。我反復地給那位先生說，求您了，我女兒這趟車只十幾分鐘就開了，東西還在我手上，您就幫我先買張站臺票吧。其實我心里怎么不明白，要求別人先人后己，是很過分的，但是，我又能怎么辦呢。不知是不是被一位母親祈求、無奈的眼神所打動，那位先生向售票員開口要了一張站臺票，我給了他一塊的票錢。拿到這張無比珍貴的站臺票，我像百米沖刺那樣只往進站口沖去。

進站，過安檢，沒有任何人查看我的站臺票，我不知道是真的有規定要買站臺票，還是工作人員在為難我，我不得而知，心里很想罵人。為了節省時間，我詢問一位工作人員，怎樣才能以最快的速度上到二樓，她告訴我從大廳的左側上直達電梯可以，我徑直奔向她所指的電梯。可是，等我沖到電梯，卻發現寫著：停止運行。怎么辦？我迅速環顧四周，發現大廳右邊的電梯正在運行，我又飛一樣地穿過大廳，沖上右邊的電梯，三步并作兩步地往上爬。上了二樓，候車大廳空了，只有一位男工作人員喊著“到北京西站，沒上車的旅客迅速上車，火車就要開了”，聲音在空空的大廳里回蕩著。

我跑出大廳，終于看見那輛即將開往北京西站的火車，卻沒看見女兒的身影，女兒一定是擔心誤車，所以沒等我就上車了，我猜想著。我決定去找女兒，可是女兒在哪節車廂？瞬間，我懵了：我怎么就沒有看一下女兒的車票呢？我怎么樣才能找到她呢？我恨死了自己。我迅速掏出手機一看，還有16分鐘！不急，趕快給女兒打電話！嘟嘟，嘟嘟……沒接！一會兒，身上有一種麻酥酥的感覺，仔細辨別，好像是手機的振動，我再摸摸口袋，沒有！我清楚地記得另一個手機是放在家里的。可是再仔細感覺，真是手機的振動，我摸了摸抱在面前的大包，天啦，女兒竟然把她的手機放在了這里！我的心快要蹦到嗓子眼兒了！

已經5：58了，離開車只有十四分鐘了，怎么辦？我迅速在大腦里搜尋著還有誰可能知道女兒的車廂。對，是老公拿的火車票，他應該知道！我用發抖的手指撥了老公的電話，謝天謝地，通了！可是，沒接！天弄人意，怎么辦？對，鮑總，是他幫女兒買的票，他也許記得！我又迅速撥打鮑總的電話，也通了，還是沒人接！我的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我沖到一位列車員面前竭力鎮定地向她說明情況，讓她幫我想想辦法，她說，那怎么辦呢？火車停著不能廣播。我的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列車員見我著急的樣子，安慰說，還有十分鐘，你要不過去看一下5到1號車廂，這五節車廂主要是宜昌上的客人。我像抓到了救命草似的，我快速來到5號車廂，準備一節一節地尋找，直到找到我的女兒為止，哪怕跟著火車到花艷或者當陽再返回也行。

6：05，我的手機響了，是老公！我哭喊著說，快告訴我女兒的車廂！老公說：3車廂……沒等說完，我掛斷電話，沖向3號車廂，列車員問我，我居然說不出話來！我沖進3號車廂，大聲喊著女兒的名字，終于在車廂的最里頭我看到女兒，還有那個躺在女兒面前的笨重的大箱子！女兒能一個人弄進來真不容易！女兒看著我的眼睛小聲說道，媽媽你怎么不接我電話？女兒從小就會察言觀色，她可以透過我的言行舉止去揣摩我的想法，所以我們母女倆從小連心。我一看手機，果真有個陌生電話，再看看那個時間，我正好在慌亂地往四處打著電話。我也瞄了一下女兒的眼睛，里面似乎也有一種東西在涌動。我迅速把手機和食品交給女兒，叮囑了幾句，就下車了，我不敢多看女兒的眼睛，我怕自己會忍不住。一下車，我的眼淚就像泉水般地涌了出來。

在等候火車離開的短短幾分鐘里，我來到女兒乘坐的車廂外面，極力想看到女兒的身影，可我找了半天也沒找到，只看見女兒裝電腦筆記本的那個鮮艷的紅色包。我又往前走了幾步，發現女兒正坐在靠窗的凳子上看著手機，我對站在窗邊的一位大哥做了個手勢，指指女兒，女兒站起來，我對女兒指指門，女兒很快明白，立刻背著包、抱著電腦朝門口走來，我和女兒站在門口說話，我們擔心火車會馬上啟動。女兒對我笑笑說，媽媽，你回去吧！女兒哪里知道，孩子不走，媽媽怎么會走呢！可是女兒向來不喜歡分別時扭捏作態，我這個做母親的更沒有理由讓女兒傷感。

我躑躅在窗外，時不時地看一眼女兒，女兒也時不時地朝我微笑，火車開動時，女兒朝我揮手。我忍不住撥通了女兒電話，說道，寶貝，真對不起，媽媽今天讓你擔心了。女兒朝我笑笑說，媽媽，沒事兒，我長大了，你就放心吧！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別太勞累！

火車走了，心也空了，這時才發現自己渾身酸痛，腿像灌了鉛似的拖不動。我不知道自己該走向哪里，就跟著人流下到一樓。可又記起自己的車是停在二樓的，于是再乘坐電梯上到二樓，找到自己的車，一屁股坐了進去，等我啟動車準備開走的時候，竟發現眼前一片模糊，用手背一抹，原來早已淚流滿面。